国公夫人上位记_一双鲤 【完结】(115)

  他抱着尸体,放在撤走人马的王邸外,潜进她生前的闺房,在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寻到了一套她少女时穿的衣裳,扯下柔软的帷幔。

  他为她穿好衣服,梳好发髻,声音渐渐哽咽,“娞儿,我带你走。”

  这里是她的家,但他不能忍受她在这里安息,继续忍受不堪回首的脏污。

  用扯下的帷幔裹着尸体,安置在马背上,在暗卫护下一路闯出渤海。

  韫和早带了棺木,在渤海和衡山的地界等着,看到宁戈的那刻,未语泪先流。

  “阿兄……”

  她站在原地,脚如灌铅,寸步难移,冬月的寒风打在脊背似刀在割。

  宁戈只是对妹妹苍白地一笑,闭了闭眼,将梁娞放入棺木,拔出剑来就地掘起墓坑,后面弃了不中用的剑,徒手刨土。

  随从借了锹来,几人合力在两界上掘出一个墓坑,吊下棺木,洒土掩埋,金尊玉贵的渤海翁主不能回归故里,薄葬而已。

  宁戈的大半光阴都在渤海,他只恨那时太过冷静,竟和她错过了那么多年。

  脸上的泪还没被风干,热流又沿着面颊滚落,韫和捂着脸,颤着唇,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自己的同胞兄长。

  宁戈仰头望着天,雁向南越冬去了,不过没关系,明年回暖还会再回来。

  “娞儿,你先在此安息,待我亲手拧下魏显的狗头。”

  他把泪水逼回眼眶,天晕地转的,无尽的黑暗在眼底汹涌蔓延,四肢失去了知觉,倒下去的刹那,他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乏。

  第109章

  宁戈在渤海染了疫病,到临阜后出现头目疼痛,腹痛干呕之症,几日下来人已形销骨立,几乎死去。

  怕传染旁人,宁戈在瘟症早期自请出县,韫和安排好家中事务,同他一道隔离于郊外。

  “渤海的仇未报,阿兄无论如何也要挺过这关。”韫和就在一墙之隔,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按疾医清瘟败毒的方子抓药煎熬,按时服下,每日艾草松柏不间断地熏着,竭力控制病情加重。

  而这时渤海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大疫,上至地方官吏,下至士卒平民,城中尸体每日以车计量,源源不断地运至城外。

  不单单是瘟病死去的,但凡染上瘟病尽被魏显屠杀,抛尸于邻县,由此瘟疫又经由河水传播至下游地区,北地多郡染病,尸山堆砌的景象犹如修罗地狱。

  李叆岂事先预防,督促底下村民清洁用水,及时掩埋病死家畜,在各处安排疾医发放药材,因预防及时,临阜和曲靖波及不广。

  反倒是衡山王疏忽大意,折了不少兵力,因他陈兵于西北,要和义军争渤海,重心全部移至两地边界,一时竟拨不出多余的人来掣肘赵君湲的势力。衡山王暂且放松了失了对临阜的警惕,不想却为押送军资入临阜的史家人行了方便。

  伯璧的出手可谓是阔绰,献出的粮食军资分作三拨才稳妥地运入临阜。薄薄的一份清单,捏在韫和手里沉甸甸的,她几乎能想见,万千真金白银都是史家全部产业及缩减用度后剩下的。

  她把签过押的账册给宁戈看,“等我们的兵力足够强盛,攻渤海,克鹤拓,平乱世,太平天下指日可待。”

  “犀娘放心吧,不会太久,以公澶的智勇,大梁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宁戈在韫和的悉心照料下,拼着意志熬过了几乎无人幸存的瘟病。

  韫和握住他的手,轻轻道:“那时候我们就一起回渤京去。阿兄答应过我的,一起去皇城外的面摊上吃面。”

  宁戈抬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微笑道:“阿兄答应犀娘的,不会食言。”

  韫和鼻子酸酸的,她不想哭,迫着嘴角弯起弧度。

  督促他休养了一段时日,汤药都由韫和亲手煎好,按时递到宁戈手里,从未误过时辰。

  彻底大愈后,韫和不许他即刻就回茴州去,“母亲那里我没敢去信,阿兄这样子也不好立刻就回去,还是随我到县府住上十天半月。”

  不容他考虑,便收拾了穿戴,甲笙把马车赶过来,载着兄妹径直回到县府。

  薛嬷嬷在家带孩子,一早吩咐张婆子备下宁戈最爱的菜食,宁戈戈虽然情绪稍好些,状态还是差强人意,因此那些菜到撤下也没动几口。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宁戈情绪不定,韫和理解他的哀痛,为了不让兄长胡思乱想,一味消沉,翌日将赵韬抱到他膝前,让他抱一抱。

  说来也怪,赵韬这孩子安静乖顺,谁都能抱,但除了亲近之人和谁都不会过分亲近,见了宁戈竟是意外投缘,软声软气地和他说了好多话,要他一起玩鲁班锁。

  多日不曾展颜的宁戈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难得地露出笑容。

  薛嬷嬷道:“小公子真聪明,才两岁就知道心疼舅父。”

  赵韬知道是夸他,笑弯了眼睛,“韬儿长大了要保护阿娘和舅父。”

  宁戈心里划过一丝酸楚,按着他头上两个发鬏,“韬儿长大了不要像舅父这样,谁也护不住,实在没用得很。”

  “啊?”赵韬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求救地看向薛嬷嬷,薛嬷嬷微微摇头,饶是他脑子灵活,也不懂大人话里的那些弯绕。

  廊上的韫和听了一耳朵,忙走到门前冲儿子招手,“过来。”

  赵韬爬下宁戈膝头,划着两只小脚跑向韫和,自然而然地牵了母亲的手,“阿娘,我和舅父玩呢。”

  韫和抚着儿子的小脸,“舅父身子还未好,不要打搅太久。”

  宁戈状态渐好,韫和不允他过度劳累,说了一阵话,再三叮嘱他好好将养。

  坐了不到半盏茶,前庭上的僮仆来请,范承善和伯璧托付的那位押车人来了。

  日行千里,押车途中又有诸多不测风云,这位替伯璧办事的贵人她不得不去见。

  宁戈也说要以贵客之礼,不可怠慢了,韫和应了,起身唤赵韬走了,赵韬规规矩矩地站着向宁戈行了个儿拜。

  前庭上韫和才露脸,范承善就引着那人大步而来,朗声笑道:“老早赶去迎,偏巧了,押送车队的头领是我一位故人。

  韫和一壁走一壁笑,“前几日为兄长侍疾,不在家中,怠慢之处还请贵客见谅。”

  她歪头往他身后瞧,范承善侧过身体,后面的中年男子随之驻足,拱手朝她作揖,“哪里是什么贵客呀,娘子儿时大将军几次抱在怀中,我曾有幸见过,后来卷入红字书一案,我在西南苟且偷生,再未回过京,娘子怕是认不得了。”

  中年男人的脸颊处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脸颧骨拉至下颌,虽然掉了痂,粉白的瘢痕还是狰狞可怖。

  韫和心惊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是……白叔叔?”她不敢置信,父亲麾下大将白僧虔竟活着。

  她一眼辨认出,白僧虔目中渐渐发红,“正是白僧虔。”

  当年他为蜀国大将搭救,到陇西避难,得知梁国生乱后,为助史家脱困,辗转多地和史家通上音讯,伯璧要押送军资,他便自告奋勇接下差事,带着人一路北上。

  昔日同袍在临阜重逢,范承善为他接风洗尘,促膝长谈了一夜,知道他的过往遭遇,感慨万千,韫和回府后迫不及待地将人带来。

  韫和欣喜地同宁戈讲了,由宁戈出面,设下盛宴款待。

  席间宁戈屡次为他斟酒,“南北不太平,白叔这趟可说是拿命在搏。白叔和范叔为我史家牺牲良多,宁戈不甚感激,却不知该从何谢起。”

  白僧虔道:“我二人均为大将军一手提拔,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也都享尽,公子不必如此。若是要谢,就谢那些为天下为大将军发声的义士,他们无关利益,更令人钦佩。”

  “这话极对,公子可别再说谢字。”范承善举起酒杯,“白兄死里逃生,而今重逢,过去的事我们就别提了,痛痛快快喝一场。”

  范承善这一开口,缓解了气氛,几人也不提陈年旧事,只说眼下。

  其实白僧虔回来是有一事亟待弄清。

  在军中时他曾纳有妾侍,怀了身孕,他求人四处打听,至今没有音讯。既然没死,还是抱有一丝希冀。

  范承善给他出主意,“你随我们平了这乱世,来日高官,眼目更广,寻人岂不容易。”

  做官白僧虔是不愿再做了,“白衣庶民,一身轻松挺好的。不瞒诸位,过几日我就离开。”

  各人志向,不好强求。

  气氛眼看又凝重起来,韫和让永晋盛上酒来,给两位世叔都舀上半盏,“北地的酒烈,比不得中地南朝的绿酒,二位叔叔兴致再好,也别豪饮。毕竟明日一早范叔叔还要看阿嫤改的连弩呢。”

  范承善猛地拍了下大腿,拉着白僧虔道:“说到小娘子,我险些忘了。昨日白兄说马槊改的趁手,我说是小娘子的手笔,白兄不信,那我明日就让你眼见为实。”

  范承善是说一不二的,翌日天还蒙蒙亮,果然就引着白僧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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