嫤和不怎么赖床,韫和起身吃过早膳,去看了宁戈回来,嫤和已经督促工匠按图赶制出连弩模型。
李叆岂这趟也赶得巧,三人前后进了县府,将连弩上手试了试,即刻吩咐下去赶制。
白僧虔打量着弩,不禁想到周国公的机关术,惊叹连连。范承善拍了拍他的肩,下巴指着前方,“小娘子来了。”
裙幅蹁跹,花枝颤颤,一个十来岁的少女走入目中,她琼鼻玉腮,脸庞秀美,在旁人看来没什么不同之处,偏偏那一双眼将他深深勾住。飞挑上扬的眼尾,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他以为是梦境里的情形。
白僧虔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握住弩的力道不觉间加重,范承善撞他的胳膊才醒过神。
旁边的李叆岂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在二人身上来回看了阵,隐约瞧出点意思,脑中随即跳出一个胆大的猜测。
先帝一直没查到白僧虔侍妾和子嗣的下落,莫非……莫非就在眼前?如果真是这样,白僧虔估计不会走。
他随意一想,心头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韫和把图纸和连弩一并给了李叆岂,让他酌情打造,毕竟连弩精细,费工耗时,不可能大量生产。
李叆岂应下。
红蕖引着嫤和回后宅,嫤和扭着头,歪着脸,视线和白僧虔撞一块,她也没有害怕,只是好奇地问红蕖,“他为什么一直看我?”
红蕖顺着看去,几人都在说话,哪有朝这里张望,“小娘子看错了吧。”
事情安排妥了,范承善带着白僧虔告辞,李叆岂走到一半又退回来,对着韫和欲言又止。
韫和琢磨着他有事,笑道:“方才我看先生似乎有话要讲,是什么事不妨直言。”
李叆岂吞吐着,还是开了口,“工匠手里的活出了差错,李某没看出症结所在,想请小娘子去兵器坊瞧瞧。”
第110章
李叆岂避开左右说的话,韫和难免多疑,猜测其中是另有隐情,且和兵器坊密切相关。她神色微变,压声问他道:“莫非兵器锻造出了大问题?”
李叆岂道:“那倒没有,属下只是想通过小娘子确认一件事,夫人不必惊慌。”
韫和跟着松了一气,“原来是这样,若是帮先生的忙,回头我让永晋陪着她去就是。”
是夜入寝她同嫤和讲清了始末,嫤和也没说不愿,面上却浮着一丝古怪,“会见到那个叔叔吗?”
她用食指在下颌比划,“这里有疤的叔叔。”
韫和这才知道她说的是白僧虔,“怎么了?阿嫤很怕他?”
嫤和晃着头,抿起嘴唇,韫和以为她没什么说的了,她轻轻地道了一句,“好可怜。”
她不懂人世复杂,却是个心善的姑娘,见不得谁受苦,面对可怜之人就会泛滥同情,她说白僧虔可怜,大抵也是如此。
韫和不再多想,拍了拍她的背,嫤和像一尾小鱼,滑腻腻地钻进了被褥深处。
李叆岂一早来接,韫和送她到门前,万千叮嘱她寸步不可离永晋,才放心地送她出门。
小丫头长在山里,到十来岁统共也没出过几次门,李叆岂带她出了县府,途经集市,便直往货摊旁凑,见到新鲜玩意就想拆开来看看。李叆岂买下几样中意的银饰,嫤和挂在身上,挽在手腕,叮叮当当一阵响,十分招摇。
李叆岂带着她到兵器坊转了圈,走一遍过场,出来时和范承善一个照面,他朝他身后张望,白僧虔果然也来了。
他声称有几件事商议,将范承善请到一旁,交谈期间时不时往这方瞟上两眼。
嫤和把银锁上的铃铛扯掉了,怎么扣也扣不进去,她捏着那枚铃铛,小脸细汗遍布,永晋要替,她倔倔地避过,望着白僧虔,似乎要开口,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索性白僧虔不是那起死板无趣的男人,他伸出手,笑着道:“我来帮娘子扣上。”
嫤和迟疑着展开手心,把铃铛放进他的大掌。
铃铛被他轻松还原,嫤和眼睛都翘了起来,甜甜地笑道:“谢谢叔叔。”
她有些痴症,偶尔显得迟钝,看上去似乎格外天真,然而这并没能掩去她眼底常人不及的聪慧。白僧虔不禁怅惘,但静下来细想,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二人的相处再寻常不过,李叆岂却是将白僧虔眼里的喜和疑看得一清二楚。
送嫤和回县府时,他表现出的不舍让李叆岂愈发确定心中的猜想。
在去吏舍的路上他斟酌,同白僧虔道:“小娘子也着实可怜,才出生不久便没了父亲,亏得主母宽容,顺顺利利长到如今。”
白僧虔一度失神,“出生不久……”
史府血案的那两年发生了很多费解之事,譬如发誓永不聘妾的太尉忽然将一名年轻女子领进史府,称她怀有自己的骨肉,请迦南公主给以侍妾名分,公主为此伤心了许久,夫妇很长时间不曾同时出现,此事还轰动一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史太尉卑贱出身的侍妾。
彼时的宁戈和韫和都还小,不是太懂大人间的事,但在韫和的记忆里,茯姬的出现,让母亲美丽的面庞染上了忧郁。
但那又如何,茯姬在史府生了个女孩,站住了脚,后来父亲身故,母亲本可以放她出去,但看她孤苦伶仃,幼女无依,实在不忍。
不想母亲这一心软,就留了茯姬十来个年头,两人带着她们兄妹三人一路扶持过来,妻妾敦睦,子女友爱,抛开身份,早已成为血肉至亲,不可割舍。
想着九嶷山上的一幕幕,韫和看着不远处灯下玩六博的儿子和嫤和,昔日她和兄长嬉闹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永晋在旁陪伴着两人,帮着添些炭火,然而总是神情恍惚。自他陪着嫤和去了趟兵器坊,回来至今魂不守舍的,这会儿脚下的炉子熄了也没察觉,还是红蕖发现重新去升了火。
韫和脱了赵韬的鞋袜,一双脚果然冻得冰凉,小小人儿却一声未坑,还悄悄地和她说,“孩儿身体强健,冷一会儿没什么。”
他还是稚龄孩童,思想言辞上的成熟可比一个成人。韫和眼眶阵阵发酸,心疼地抱着他,“傻儿子。”
小团子捧着母亲的下巴,奶声奶气道:“阿娘,嬷嬷说,永晋老了。”
韫和一怔。
陪伴了四代人,永晋的确不再年轻。母亲将他留下,大概就是怕年岁太大,无力照看,才交到小辈的手里。
被儿子这句点醒后,韫和是夜就问了永晋的意思。
他少年净身,族人都已失散,无处可去,在这悠悠乱世,她跟着赵君湲免不得四方颠沛,不是可以托付的人。她的意思,是要置奴仆田宅,好叫他颐养天年。
永晋明白她的意思,“娘子若不嫌老奴粗笨老迈,娘子去哪,老奴就去哪。”
永晋的前半生交给了皇室,后半生又交给了史家,他的忠,已经融入骨血。
韫和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吩咐奴仆,尽力不叫他动手劳累。
隔日,白僧虔随李叆岂来了一趟县府,也不知李叆岂用了什么法子,竟亲口同韫和说,要随范承善入营。
韫和十分不解,待他二人走了后,永晋意有所指地和她道:“白将军待小娘子似乎不同。”
他一提,韫和也觉得古怪,然而随着瘟疫泛滥,白僧虔进军营两个月未曾露面,又在春天收到赵君湲的手书,这疑虑逐渐被韫和抛之脑后。
赵君湲要回北地了,不日便到曲靖,交代她带着家小尽快搬离临阜动身前往曲靖。
韩灵亲自送的信,真伪可知。
当初她只知这一程路极其艰辛,不想一去就是将近两年。期间传信缓慢,又中断数月,韫和不禁怀疑他涉了险境,无法脱身,亦或是性命攸关。
担忧之际,韫和不敢消极怠慢,外宅奔波,内宅中馈也要主持,半刻都不能松懈。因为她深知,要在乱糟糟的梁国活下去,强硬的手腕必不可少。
兵器、士卒、将帅都有了,而今陈王和遗诏在手,天时地利似乎都站在他这方。
事不宜迟,韫和和宁戈商议好,即刻派人去传李叆岂等人,又吩咐奴仆打整行装,秣饱马匹,明日尽早动身。
李叆岂知悉了赵君湲的筹算,道:“属下立刻去安排各部各营,随后就来。”
他管的是军政之事,即便有范白二人,宁戈从旁协助,一两日很难安排妥帖,韫和这头只好先行上路,马不停蹄地往曲靖赶。
瘟疫后的渤海俨然成了空城,魏显急于占据地盘,但要南下,要么辗转衡山数郡,要么打通棘阳郡。
衡山不必说,断然不会借道,而棘阳郡的太守卢项又是个记仇的,去年瘟疫爆发,魏显杀人抛尸于河道,瘟疫沿河传播,棘阳深受其害,卢项放言,他魏显要从棘阳借道入京,除非踏尸而过。
偏偏魏显也是个不信邪的,卢项态度越是强硬,他越是要和他叫阵,还不知廉耻地写下战书,让卢项乖乖地打开棘阳城门,容魏氏大军通行,他还能大发慈悲纳了他那大龄待嫁的妹子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