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上位记_一双鲤 【完结】(15)

  或许人在遭难前真的会有某种征兆,譬如眼皮跳。大块头的眼睛就跳了很久,他搓着眼皮,疑神疑鬼地回头看方才走过的路。

  一望无垠的河滩上,壮阔如海的芭茅铺天盖地地压向他们,几乎要将人吞噬淹没。

  大块头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上没有一处不冷。他以前干了不少杀人越货的勾当,本来就心虚不已,现在走在夜路上,看什么都觉得有怪异。

  “等等我呀。”

  他牵马快跑两步追上同伴,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甘寂寞地说:“这地方怪瘆人的,方圆几十里都没见人家。”

  一路走来,沙哑嗓子的大汉实在是厌透了他这张废话连篇的嘴,“不想死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闭嘴。”

  大块头爽快地摇摇头,“闭嘴也行,除非把你的酒给我喝两口。”跟一个嘴里只知道杀人二字的人做事他已经很烦躁了,还不许人家说话,岂不无聊死了。

  为了堵上叽叽喳喳的嘴,哑嗓子爽快地扯下腰上的宝贝酒囊,朝大块头丢过去,“别来烦我。”

  大块头笑嘻嘻地接住酒囊,拔了塞子猛灌两口,身上温度骤升,壮了几分胆,他搓了搓手,终于没有再说一句话。

  酒可以御寒,即便不是冬天,初秋深夜里的寒意仍不可小觑。

  雨露润湿了衣衫,凉意一丝丝地钻入肌肤,韫和止不住地发颤。因为冷,也因为前方未知的恐惧。

  她虽然长在山里,但不曾吃苦,现在落了难,一点办法也想不出,只能装作昏死的状态,走一步算一步。

  不过实在太冷了,夜风裹着雨刮进衣领,耳朵鼻腔全是呛人的冷气,刀子似的芭茅叶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脖子上,韫和疼得眼泪哗啦一下就掉出来。

  哑嗓子忽然停了脚,大块头问:“怎么了?”

  哑嗓子一言不发,眉心蹙成一座小山。

  大块头望了望行为怪异的同伴,又朝四周望了望,乍然听到老鸹的叫声。

  怎么不走了。韫和纳闷地睁开眼睛,下一瞬就被掀下马背摔在满是石头的河滩上,脊背腰腹火辣辣地疼,延伸至四肢百骸,好像要断了。

  “哟呵,小娘子挺会偷懒的呀,可把爷俩累瘫了。”大块头俯身把人拎起来,一点也不温柔。

  在他眼里,韫和大概和死人没两样了吧。

  推搡着韫和走了两步,大块头兴起道:“小娘子既是公主府的人,必然用心调教过了。我看这路上怪无趣的,不如松了衔,让小娘子唱上两句解解乏闷。”

  哑嗓子冷冷一笑,依旧是那把粗哑难听的声音,“你是嫌自己活得太久活腻了吧。”

  说罢抢过绳子,把一端牵在手里,赶牲畜似的赶着韫和走。韫和舌头已经麻木,动一动都困难,她羞愤地盯着两个人,以眼神控诉他们的罪恶行径。

  哑嗓子对此视而不见,只催促道:“宫里的人应该找过来了,要尽快把人交到他们手里。”

  “前面就是白猿渡了吧。”大块头一改方才的散漫,蹙着眉头,“他真的会放过我们?”

  “不知道。”

  韫和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感受到此时此刻这两个人非比寻常的压抑。

  夜色很浓,河流和山野俱都掩映在弥漫的雨雾中,宿在树梢的夜鸦停止了啼叫,好奇地打量着一行三人,又偏着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支人马。

  那支人马在芭茅林的尽头,有两个火把,很容易看到。

  他们像是等了很久,因为地上有个即将燃烧殆尽的火堆。

  哑嗓子伸手拦了下大块头,缓缓拔出腰际的刀。大块头意识到情况有变,也跟着拔刀防卫。

  对面的人马冒出一个人,那人拍了拍衣裳,朝前走了几步,“是自己放人呢,还是让我来帮你们一把?”

  “你们也想要她?”哑嗓子眯了眯眼,把刀架到韫和的颈后,韫和吓了一跳,绷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人笑了一声,怀抱着手臂,饶有趣味地反问一句:“你以为呢?”大晚上的在河滩吹冷风很好玩吗?

  哑嗓子把刀往下压了几分,“你要我就给,有那样便宜的事。”

  那人抚掌大笑,扭头对另一人道:“公澶,他们不放。”

  “把人放了,兴许我还会考虑你的死法。”

  三个人都惊了一下,说话的不是先前的人,这个男人从容镇定,不急不缓,声音很轻,但很有震慑力。他好像有十足的把握,又好像根本没把他们几个人的生死放在眼里。

  在两个人惊疑不定时,男人落蹬下了马,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

  分明那样随意,连脸上是何表情都看不清,却有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两个人不由地屏住了呼吸,押着韫和步步后退。

  他们手上的力度很大,韫和的肩被抓得很疼,秀美的脸痛苦地皱着,嘴里“唔唔”地叫。

  “想好了没有?嗯?”他停下来不再向前,而是抬起一只手。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无数弓箭对准了他们,只要一声令下,如蝗箭矢就会脱弦而来,将他们射成马蜂窝。

  “她还在我们手里,你不敢放箭。”大块头把刀指着前方,指着让他莫名胆颤的男人。

  “哦,你很了解我?”黑夜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冷笑,“我不要的谁也别想得到,你可以试试。”

  他摇了下手指,弓便齐齐曳满。

  原以为死里逃生,没想到碰上的会是无情之人,韫和最后一丝希冀也破灭了。如果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连死因都不知道,还有那个多年不见的丈夫,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的内疚或者伤心。

  眼泪无声地滑落,湿了脸颊,韫和颤抖着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没有击杀的命令,一阵风声从耳畔划过去后,接着传来两声惨叫。韫和张开眼睛,电光石火,她被一股力量扯了出去。

  第18章

  整个人被一只手牢牢按住,韫和动弹不得,更不敢轻举妄动。

  而眼前挟持她的那两个人已落下风,各自按住自己的臂膀和左胸,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但他们还没有完全放弃,手里的刀左劈右砍,作无谓的挣扎。

  身上的绳子慢慢松开,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后探到胸前,韫和控制不住地颤栗,那只手滞了一下,停在肩头,“你在怕什么?”

  木衔从嘴里取出,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大口大口地喘气,新鲜的空气重新充满胸腔,仿佛活了过来。

  一件厚重的斗篷落在肩上,她下意识地垂眸看去,正好就看见那双系带的手,手背筋骨突兀,食指骨节处有一颗黑痣。

  “哥哥这里的痣,我也有一颗。”

  脑子里突然闪过新婚的片段,一片纷乱,韫和不可置信地咬紧了唇,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手里攥着斗篷,愣愣的,竟没有勇气去看一眼身后的人。

  那两个人被轻松擒获,带到了赵君湲面前。

  韫和抬起头,他跨前一步,背对她而立,竟十分悠闲地整理着玄色广袖。

  “谁派你们来的?”她听见他问。

  死到临头的两个人警惕性很高,一个人说:“是我们自己来的,有人重金悬赏拿她。我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

  这就有点好笑了,“能弄到出入宫禁的符节,你们也有些能耐。”

  两个人无话可说,有些狼狈地低着头。

  “知道你们绑的是谁吗?”赵君湲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我们只管拿她,并不过问原委。”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没有问第二次的习惯。”赵君湲在黑暗中注视着两张脸,不屑地笑道,“我想知道是谁主使,一定有办法查证,不过多费些周折罢了。”

  说罢,随从把刀架在两个人的喉咙间。

  “你到底是谁?”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要问个明白。

  “你没必要知道,有时候做个糊涂鬼未尝不好。能死在我手里,你尚能留个全尸。”

  赵君湲轻抚悬在腰侧的佩剑,语气淡然地吐出一个字,“杀!”

  刀刃随着话音落下,两个人的脖子轻松开了口,鲜浓的血喷薄而出,溅了人一头一脸。

  韫和惊呼一声,捂住嘴,跄踉着跌出去,直直跌进一副结实的胸膛。

  “会不会骑马?”他问。

  韫和张了张嘴,才发觉喉咙里还是干涩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况且她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索性就这样沉默。

  赵君湲也不多问,自作主张地将她抱上马背,从后面握过缰绳,趋马前行。

  韫和还没从一夜的惊吓中缓过神,但她下意识地蜷缩着身体,和他保持距离,就像受到惊吓后炸毛防御的猫。

  赵君湲自不会强迫她和他说话,这些年不见,他们之间的隔阂已深,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融的。

  一直到下榻的邸店,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韫和从马上下来就径直去了房间,赵君湲眉头蹙起来,脸色微微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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