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和歪着头回想了一下,他刚刚说的,是他要送她没错吧,她莫名地雀跃,脸上忍不住笑了一下,完全没留意到他说的是“你”,而非“你们”。
“犀娘。”赵君湲唤了她一声,韫和抬头看他,眼里蓄着光。
“跟着我你会受苦的,明白吗?”
他声音沉沉的,带着凉意,透着无奈,却引诱着人情不自禁地去接近他,甘愿为他俘获。
韫和不是他的对手,意乱情迷地点着头,又摇着头,“你怎么知道是吃苦,而不是享福。”
她听着心里不大舒坦。他分明就是看不起她,认为她吃不下苦。
赵君湲倾身,握住了她光裸细嫩的后颈,轻轻摩挲,掌心温暖。
他按住她一只泛红的耳朵,“还有充裕的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如果你不愿,我会尊重你的意思,待你有了心仪之人,我以兄长身份送你出阁,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做夫妻。你想清楚了再回复,我不希望将来夫妻龃龉,同床异梦。”
他放开了她,韫和咬住唇瓣,捏着袖底略硌手的布料,“我懂了。”
他总以兄长自居,总想着如何把她抛开,难道她堂堂帝姬之女做宋国公的夫人如此不够资格?哪怕她表明愿意和他同甘共苦,试图去感动他,接近他,他也这样冷静地要她考虑。
韫和心里压着一团火,嘴唇咬出了印痕,片刻后,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定定地望着他,望进一双深似海的漆黑眼眸,就那样突然地投进他的怀里,十分用力地抱住了他微颤的肩背。
一股力冲撞上来,赵君湲没有任何防备,背抵上了楹柱,身体晃了晃,稳住时人已经蛮横地将他抱住,以一种悬挂的姿势。
赵君湲愣住,一双手不知道如何安放。
韫和咬着他耳朵,“不要再把我当做妹妹,我有自己的兄长,他叫宁戈。”
赵君湲胸腔震动,抬起的手几次想要触摸她,都作罢了。
韫和嗓音都在发颤,“我的丈夫只有一个,他叫赵君湲。”
她晓得他不容人侵犯的脾性,说完松了手,从他怀里退出来,红着脸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君湲盯着渐远的身影,摊开一双微汗的手怅然若失。
老妪脚都蹲麻了,也没听见说了什么,气恼得不行,不一会儿就见两人搂抱在了一处,两个眼珠儿险些瞪出来,心里是又惊又喜。
终于叫她逮个现行,看她不好好在老夫人跟前表表功劳。
赵老夫人让她跟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个缘由出妇。要说老夫人为何如此抵触这桩婚事,说来有些话长,最直接明了的原因就是,老夫人早有盘算,要把娘家的侄孙女嫁进府里做主母,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来就霸了嫡妻的位置。老夫人忍不下这口气,想方设法要把史家女郎赶走。
要是这事办成了,她的好处少不了。老妪喜欢得直搓手,恨不能立马赶回去给老夫人通风报信。
等人都走了,她鬼祟着摸到廊下,门窗都关严实了,屋里没亮灯,想是已经睡下了。她耳朵贴着窗听了会动静,实在没什么异常才罢了休。
孟石琤睡得晚,觉得屋里沉闷,出来随便走了走,不想撞见一个鬼头鬼脑的老妪。
孟石琤好奇地跟上前,想看看她要做什么,结果老妪闪身溜了,他盯着黑黢黢的窗子看了几眼,满心古怪,也学老妪勾着脖子把耳朵贴上去。
不想刚趴窗上屁股就被人从后狠踹了一脚,孟石琤顿时像个塌鞠,一骨碌滚进了门里,摔了个狗啃泥。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孟石琤好不易摸索着坐起,小臂大的棍子便似雨点般地砸落在身上。
“打死你,打死你这个老巫婆。”韫和下手很重,不给对方一点点反抗逃跑的机会。
旁边还有个为她助威呐喊的,“使劲打,别弄死了就行。”
孟石琤护着头四处躲闪,脑子懵懵的,等他想起他是个会点剑术的男人时,对面的人已经打累了,棍子软绵绵落在他肩上。
孟石琤拽了棍子将人制住,按住半张脸委屈不已,“你这女人怎么不分青黄皂白,上来就打人啊。”
他揉着最疼的几处,龇牙咧嘴地呻吟叫唤。
听见是个男人的声音,韫和吸了一口气,烫手山芋似的丢开棍子,“阿姊,我们打错人了,是个男人。”
“男的又如何?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窥视女子卧房,也不见得是好人。犀娘,拿盏灯来瞧瞧,是哪个倒霉蛋犯到我手里。”
仲璜按刀上来,韫和也摸着点燃了一盏油灯,捧到孟石琤面前,嘴里“呀”地一声。
这不是今日碰见的那个,搔首弄姿的贵公子嘛,他怎么还在这里?难道他和上次挟持她的人是一伙的?
韫和警惕道:“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房间外面偷窥?”
孟石琤哼了一声,曲腿坐在地上,委屈地按着脑袋上一个拇指大的包。他浑身都疼,欺负他的又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女,脸面都丢尽了,哪有心思回答这个问题。
韫和把灯放下,光就照在孟凡石琤的身上,像个跑江湖的货郎,上下挂满了玉饰和香囊,他的五官和他花哨耀眼的衣着配饰一样夺目,都是精心打造过的。
孟石琤把脸扭向一边,手伸到腰带附近,一把刀立刻架到了他的颈子上。
“这是做什么?”他笑了一声,把手缩回来,“佛门禁地可不得杀生啊。”
仲璜把刀往前递了一寸,“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到底是何居心?”
孟石琤用手挡了一挡,对韫和嘻嘻地笑道:“误会,误会,我是见一个老妪在窗外偷听,怕她对你们不利,才决定跟过来看看的,谁知道你们早有防备了。”
韫和转了转眼珠,“你说的是真的?”
孟石琤想起身,又被刀压了下去,他索性作罢,“我与你素不相识,今日统共也就见过三次,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为何要存害你之心。”
那可难说,难保不是见色起意。
韫和将信将疑,看他方才摸索的地方别着一把撒扇,怀疑里面藏了利器,于是趁其不备摘到手中。
孟石琤跟着脸色一变,韫和愈发怀疑其中有鬼,展开扇子,瞄了两眼,脸上霎时精彩纷呈。
扇面上画了个半裸的女子,粉面含春,媚眼如丝,更羞人的是,旁边还题了一首艳……艳诗。
“登徒浪子。”韫和合也不合扇子便劈头砸过去,抡起两个拳头往孟石琤身上招呼,“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
孟石琤冤的要死,一边躲闪一边急道:“是你自己要看的,干我何事。”
仲璜有点看不下去了,收了刀,进去淡定地饮着凉掉的茶,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幽幽开口道:“犀娘,差不多就行了,小心引了阿姊过来。”
长姊离得不远,听见这边动静只怕要惊动,韫和不敢扰了佛门清净,追着孟石琤把人撵到门外,阖门时狠狠夹了他的手指。
韫和那点力气和挠痒有什么区别,孟石琤偏做出伤势很重的样子,一瘸一拐地逃回房间。
脱了最里的衣裳,有几处棍子打的已经乌青,交错纵横,不忍直视。
没想到小丫头看着文弱,还挺厉害的。他把红肿的手指放在眼前,啧啧惊叹。
瞥了眼已经残破的撒扇,嘴边浮起一个玩味十足的笑。
原来中梁的女子是这样……火辣。
孟石琤重新穿好贴身的绢衣,挂起外袍,一个纸团滚出来落在脚下。
他俯身拾起,在灯下捋开,默声念道:“感君抱雁来,从此佐吾皇。”
字迹泛灰,纸张边缘也发黄起了毛,分明是很久以前写的签文。而这签……如果他没记错,是在他拉扯时从那女郎袖中掉落的。
有这样宿命的女子,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孟石琤嘴唇轻抿,团了纸捏在掌心,下一瞬又展开,置于火上焚尽。
第30章
晨钟一鸣,鼓也随着凿响,小沙弥洒扫完毕,大开山门,准备迎入云云香客。
韫和一番梳洗过后启门出来,长姊史伯璧长身立在檐阶下,袖摆扶风,袍服沾露,如傲雪凌霜红梅一束,已是侯了她多时。
耳闻身后脚步的声响,史伯璧侧首回身,目光在她身上略略扫过,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容止纤丽,风流秀逸。
不过一夜光景,这个妹妹瞧着似乎有些不同了。
“这精神看着挺好。”
史伯璧微微笑道,韫和快走几步上前,挽了她的手臂,“阿姊,那日你劝我,是为我着想,但我也不是置气才说了那些话,我是真的想透了。”
两人在寺庙小道上信步,一夜过去,秋草又枯黄不少,史伯璧侧头,听她坦白道:“翁翁盘算这些的时候,我并不知情,如今晓得了,虽然怨他将我算计在内,可也明白了他的不易。这些年翁翁苦心经营,为的就是一个‘恨’字,暮年丧子之痛,朝纲败坏、奸宦当道之痛,家仇国恨一并压在他心里,从无一人替他分担。要知道,这恨这仇是我们大家的事,不该他一人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