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走近婕妤,动作粗暴地抬起她纤瘦的下巴。果真是风姿卓绝的俏佳人,可惜,宫阙后闱从来都不缺胭脂枯骨。
嬷嬷手指渐渐用力,要将她的下巴碾碎一般,“婕妤做了鬼,别来找妾寻仇。”
盐水倾桶而下,方婕妤痛苦呜咽,蜷缩着,翻滚着,嘶声力竭的哭喊逐渐变成了尖锐的狂笑。
她突然停止挣扎,生生忍受着盐水噬咬伤口的剧痛,笑得愈发张狂。
“宫中只剩这些用烂的伎俩了吗?”想她幼年流离失所,受的苦千倍万倍不止,还怕这些贱婢酷刑逼迫。
“婕妤好骨气!”
“婕妤一个举目无亲的民间孤女,竟能轻易入宫,位列嫔御,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背后若无人指使操纵,你何必舍弃荣华富贵涉险其中。昭仪已开金口,若老实交代尚有活路,不然这里就是婕妤今生的葬魂之所。”
“黄泉而已,死有何惧。”她幼年失去怙恃,流落民间,于这人世早已了无牵挂。她只是,心有不甘,心有不舍。
她太恨了,恨自己贱如草芥,无能为力,未能在有生之年手刃昏君,颠覆肮脏的梁室,替冤死的族人,以及众多被昏君妖妃恣意戕害的国之贤良出一口恶气。
如今穷途末路,她把余下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史公身上,因此,就算肉烂身残,也断不会供出幕后主使。
她是存了必死之心,要全忠义之名。
方婕妤冷笑一声,发丝湿哒哒地粘在了毫无生气的面庞,有力无气地看着再次扣住她下颚的嬷嬷,“不要再白费力气了,再问也是那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婕妤不开口,我们便日夜施刑,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滋味。”嬷嬷狠狠一推,将半身浴血的婕妤摔在地上。
方婕妤受尽半日极刑早已疲惫乏力,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嬷嬷以为她死了,蹲下身去看,只见眼前之人嘴巴一张一合,痛哼几声,晕死过去。
…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掖庭狱笼罩在茫茫雨雾中,分外潮湿。
方婕妤从撕心裂肺的痛楚醒来,望着黑幽幽的屋顶,咳了咳嗓子,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血迹已经清理过。
“还好吗?”听婕妤的咳嗽声,宫女慢慢地抚着她的背。
宫女面生,她有些诧异,抬目四看,依稀可见对面站着两个女人,做掖庭宫人的装扮。
方婕妤捂住嘴角,泪光盈盈地看着来人,“你怎么来的,不要命了?”
阖宫都等着拿她,她来这里,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仲璜轻声道:“无妨,公主协理此案,我为她效劳,奉命而来,合情合理。”
韫和捧着灯台,一步步走到她身前,方婕妤虚着的眼睛倏地张大了,“夫人!”
韫和侧身坐下,触碰她面颊上一指长的鞭痕,翻出血红的肉,可见那鞭子抽在脸上的力道。
“我害了你。”她的嘴唇颤个不停。
“如果牺牲我能换来一日清平,死亦瞑目了。”
韫和知她油干灯草尽,是活不成了,顿时悲从心起,“婕妤置身事外,何苦助我……”
方婕妤喃声道:“方氏家破人亡,我为仇恨而活,颠沛流离,受尽折磨,多亏史公收留,悉心栽培,助我入宫,史公恩德无以为报,唯有这副残躯还算有用。”
她悲怜地笑了起来,看着韫和失了血色的脸,“世道不安了,梁帝昏庸暴戾,残害忠臣,妖妃狐媚惑主,笼络重臣,祸乱朝局,无论朝堂还是后宫,谁都是如履薄冰。夫人,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要多加小心。”
“我当谨言慎行。”韫和无声凝噎,紧紧抓住她的一只手抵在胸口,心里钝痛如刀割。
方婕妤笑道:“往后道路险阻,盼你如履平地。”
窗外的雨越落越大,用过晏食的嬷嬷们已经顶着风雨,急步而来。
“她们来了。”仲璜听力绝佳。
知道嬷嬷又来拷问,方婕妤缓缓躺下,背过身,沉重地闭上双目,“我们,来生见吧。”
仲璜催促,韫和离开床榻,频频回首。
“等等。”婕妤出声唤她。
韫和回头,望进她清明闪亮的眸子,心底涌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惶恐。
她道:“你,太心软,不要这样。”
韫和咬唇点头,捂着脸,投门而去。
濒死的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清明流失,目光涣散,她突然轻声笑起来,阖上了双眼。
隔扇陡然大开,残风倒灌进来,她瑟缩着抱住自己。
数盏烛笼驱散了堂上的沉抑黑暗,嬷嬷宫女鱼贯而入。
“婕妤可想明白了。”
…
婕妤死了。
她们离开不久,消息随后传出来。
“她是宫里最干净的人。”
窗棂有细小的缝隙,风进来,火苗‘兹兹’地摇晃,像父亲帽盔上迎风飞扬的红缨,韫和伸手挡住,任火烫着掌心。
大概身负仇恨,从进宫的那刻起,方婕妤就注定会在尔虞我诈的宫廷殒命。
“犀娘,敢不敢杀人?”仲璜问她。
韫和想了片刻,摇头。她的手从未握过剑,杀人更未想过。
仲璜笑了,“你想报仇就要杀人,不杀人怎么报仇?”
“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要不是她故意传信暴露婕妤,婕妤何必受苦。这个人险些害了所有人,居心险恶至此,你敢不敢杀她?”
韫和站起来,“她在哪?”
“随我来。”
外头雨已停,仲璜扯了帷帽替她戴好,裹上斗篷,抱她上了马背,一路出城。
内鬼已被筛出,捆着双手,由人按在地上,等待发落。
仲璜偕韫和进来,有茶即刻奉上,仲璜让她坐在帘后,自己裹着寒气掀帘而入。
韫和听着,似乎在盘问她的目的,不过片刻,便听见仲璜的怒斥,“背叛之人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仲璜将手中的茶盏扔出,‘哐啷’一声,那只茶盏准确无误地落在女子面前,香茗流了一地,烫在女子双腿。
那女子也不求饶,死死咬着牙关,眼里透着狠,“我要自己的活法。”
仲璜嗤道:“满口鬼话,你要活法,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死法。”
猛一阵风将帘幕掀起,韫和透过缝隙隐约瞧见那女子的面容,是个面善的人,却是个心狠不忠的。
韫和走出来,一张脸凑到仲璜耳边,报了一个数,低声道,“查妥了,全部处置干净。”
仲璜没想到叔祖一手训栽培的死士在她手上竟折了一半,瘫了布置多年的局。是她太过信任,才将如此重任委托于她们。
叔祖将她们召集起来藏匿渤京,悉心调教,培养成效忠史氏的心腹势力。多少人忠心耿耿,多少人居心叵测,到了今日她才看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如方婕妤那般满腔赤诚。
该做个彻底的了结了,仲璜目光阴冷,停留在身旁之人掣在手中的剑,三尺青锋因沾染了不少亡灵的怨气,总觉阴气甚重。
她从座中倏然而站,取过那柄剑,看向韫和,“你来处置。”
仲璜上来,径直将剑柄塞入手中,手把手,要教她如何杀人。
坚硬的剑柄硌疼了手,韫和恐惧由心底蔓延上来,“阿姊!”
垂帘在风中翻卷飘飞,卷起她素净的衣裙,韫和被拖着,惊颤地朝她走去,
女子的脸猛然抬起,多年的极致训练让她的脸不似平常女子那般温婉,带着凌人的英气和狠厉,还有僵硬的表情。
仲璜用力握着她手,道:“她是所有人最懦弱胆小的,然而就是这个懦弱的,竟然煽动近半的人叛变。”
寒气凛然的剑锋架落在女子颈子上,锋利的剑刃割出极细的血线,地上的女子惧怕地颤栗起来,眼泪砸在地上,即使哭泣也看不出她是畏惧即将面临的死亡,还是憎恨怨怼主人的无情。
“你要记住,背叛我们的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刀锋一寸寸割进女子的脖颈,有浓稠鲜红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肩部蜿蜒落下,砸在地砖上溅起血珠。
到死都没有求饶的人,她是最出色的细作,当然,也会是最可怕的武器。
撤回剑,尸身应声委地,裙裾染上红,在这寒冷夜色分外妖冶。
死间没有面孔,没有名姓,她们常年都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也会突然萌生走出这方天掌控命数的想法。有这样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进来,一旦进来了,她们就失去掌控命运的资格,注定以影子的形式周旋于掌握国家命脉的王臣宦吏,窃取他们的机密。
原来,这就是四朝猛虎不入山林。
韫和浑身是汗,脚下软得几乎不能走动。
她去看仲璜,挥剑斩了半截帘幕,极认真地擦拭着锋刃上残留的血迹,重新放回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