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不是好事,但有时候,杀人也是痛快至极的事。
报仇了,痛快了,韫和故作淡定地走出去,风在面上怕打,她腿一软,跌靠在门柱上,大口吐着秽物。
…
寂州之行结束后,赵君湲收到传信,飞枭营步步紧逼,似有行动,伯执被困凤阳,寸步难行,于是他舍了回京的路,连夜奔袭,一路往北,去凤阳。
和伯执顺利汇合,整合人马出了城,日头才将将落下。
赵君湲勒马回头,落在后方探听消息的刘池已经追上来。
“主公,诸城都已戒严,要顺利出去怕是不易。”不眠不休地赶路,纵然刘池也吃不消。
赵君湲喘着气,拽着马环在原地打转,“实在不行,只能硬闯。”
“不妥。”斗篷下的男声虚弱而低沉,“带着我诸事不便,你们先行,不必管我。”
话音落下,城门轰然而响,大队人马从城内闪电般弛出,迅速将城门行人包围。
领头的武官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铁盔,威风凛凛,手里舞着一柄长刀,一声大吼,声如洪钟。
“本将奉命缉拿犯官,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许动,待本将一一查验。”
士兵持戈围住四周,行人顿如惊弓之鸟,大气也不敢出。
赵君湲驱马往前,将那抹身影挡了挡,对刘池做了一个手势。
武官面无表情,双目一扫,挥了挥大手,麾下的属官上前逐一检查,校验进出之人的凭传证明身份,合格者放行,稍有异样即被扣留。
唯一的马车当然也被扣下检查,车内是某商贾之女,想是素日嚣张惯了,见来人上来要求她出示符传,偏偏她没带在身边,官员便强行带她回官署,那哪受得了这等气,当即发作,和官员不依不挠地吵起来。
这倒是巧,那位娘子破锣似的嘚啵个不停,士卒炸得头疼,要动手拿她,她便赖在地上撒泼大闹,干扰着一众官员办案。
而这边武官验完符节,交还给刘池,冲马上的赵君湲抱拳道:“下官也是使命在身,冒犯国公的地方,还请恕罪。”
赵君湲状似无意道:“缉拿一名犯官何需如此大动干戈,几乎将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敢问那名犯官究竟犯的何罪?”
对方只是一介莽将,根本没察觉赵君湲在故意试探,“下官也只是奉魏督察命令,并不清楚前后始末。”
赵君湲没想到魏显已经越过陛下,直接下令拿人。和刘池对视一样,两人视线交流之际心都有了确切答案。
武官拱手,“臣也是职责所在,不敢大意,想是没什么问题,臣这就放行。”
武官恭敬退下,叫人硬抬着那位娘子撤回城内。
直至入夜,城中烛火通明,那所谓的犯官逃匿出城后,各城池封锁仍未缉拿归案,飞枭营魏显私自调动县府府兵,挨家挨户搜查,官员的宅邸也不放过,搅得城中人心惶然。
也不过几个时辰,遍布各地的飞枭营爪牙已经锁定他们的踪迹,沿着山路围攻而来。
刘池脸色大变,“他们跟上来了,主公小心。”
他一手拔出剑,紧拽过马缰,让其余侍从先行,自己掉头企图以一己之力抵挡呼啸来的人马。
飞枭营本就是千挑万选,人马精悍,以一敌十都非夸大。侍从们不敢轻敌,紧随刘池身后,纷纷策马拦截。
事出突然,对方又是大名鼎鼎的飞枭营,未免慌乱,但护卫左右的侍从镇定非常,训练有素地聚拢起来,形成拱卫。
赵君湲岂是要人保护之人,他夹腹催马,纵跳而出,掣剑在手里。
他身后的伯执也不示弱,举起三尺青锋,“区区走狗,大丈夫何惧之有。公澶,你我并肩一战。”
两队人马迅速交汇,纠缠在一块,伯执挥剑格住刀刃,帷帽被斩落,现出他疲惫的面孔。
荒郊野地,一群黑色的乌鸦腾空飞起,带起的风携着浓稠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
刀兵碰撞下发出阵阵嗜血的嘶吼,倒下前绝望的惨呼,以及骨肉撕裂断开的声音络绎不绝,其中还夹杂着老鸹兴奋的长鸣。
力气耗尽,全靠命在拼,不想这近身搏斗后面,还有如蝗箭矢朝赵君湲攒射来。
敌方前后夹击,都被分散开,自顾不暇。
风声蓦然一紧,一支箭钉在肩头,箭尾微微晃颤,赵君湲闷声吃痛,反手拔去,挖出一块皮肉,腥浓的血珠顿时滚下,溅在衣襟前。
刘池大喝:“主公,前方还有人马。”
启明星升起处,一支来历不明的人马出现在尽头,不知是敌是友,众人惶惶不安。
静观了片刻,那支人马竟朝这边飞奔逼近,只一眨眼的工夫,直捣中心。
这些人黑巾裹面,手持五尺横刀,纵马跃入,左劈右砍,身手极其敏捷。
其中一人纵身而起,骑与大汉马上,自身后勒住下颚,利刃轻松割断了喉颈,极细的线,血大量涌出,待差不多的时候,他们松开手,精挑细选出的大汉纷纷倒地落气。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声凄厉的叫喊止绝于刀剑下时,只剩下老鸹的呜咽。
伯执体力不支,终于跌马落下,赵君湲弃了马奔上前,已有露脸的黑衣人将他抱起,惊喜交加,毫不掩饰。
“宁戈!”
※※※※※※※※※※※※※※※※※※※※
感谢大家的支持,这章将奉送四十个小红包。
第45章
一行人负了不同程度的伤,走是不能再走,但也不能久留,只能择个临时的落脚地。
是一间荒舍,细竹做的墙,茅草盖起来的屋顶,四面透风,落过雨后里外湿重,散发着霉腐的味道。
昏厥的伯执就躺在一张破旧蒙尘带了微潮的竹榻上,身下仅铺着几件黑布衣衫,一个老头按着脉,满是皱纹的眼睛时而闭,时而睁,眉心打的结始终未解。
范承善就立在旁边瞧着,他已经脱了做事的那套行头,亮出里面一身长衫,幅巾裹的发髻,一副道人的打扮。
“他怎么样了?”
纳脉跟姑娘描花似的,范承善等得心急,一张脸臭到不行。
老伤医斜眼瞪他,“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范承善一时语塞,冲动地在半空扬了扬巴掌,很想把个装腔作势的老头一掌拍飞出去。
老伤医问完了脉象,心里有了底,颤巍巍地站起身,摇头,“不好说。”
范承善扯了刀鞘,刀锋立刻架在老人的后颈脖子,“什么不好说的,你说清楚,要不然我就砍掉你脑袋。”
老伤医吹着胡须,忒没好气,你敢把刀搁我脖子上,还想让我说清楚,想得挺美。
“不要为难先生。”这一阵伯执一路闯着,又累又饥,整个人都有点脱相,声音也好不到哪去。
老伤医道:“公子还是躺着吧。”
看看躺着的人,又看看外间坐着的人,在范承善背后翻了两个白眼,这郎君年纪轻轻的,眼神却不好,谁伤的重,谁伤的轻,不是显而易见。
老伤医摇摇头,蹒跚着坐下,执笔拟方的间隙,阴阳怪气地说道:“是累的,饿的,不是一捏就碎的泥人。”
伯执也说没事,挣着要起身,范承善收了刀,上前扶他。
老伤医将写好的药方递上,“这是养脾胃的方子。先去弄些热饭菜果腹。”
说完径直往外头屋去,置了热水,替赵君湲处理伤势。
箭射中的血窟窿已经凝固,赵君湲除了嘴唇略微发白,颜色不算太差。
“我这里不要紧。”他道。
“他死不了,倒是你伤得最重,万一溃烂发脓,是要丢命的。”
伤口随手处理的,连着衣服一道嵌进烂肉里,要脱下来估计得脱一层皮。老伤医直接照着衣服口子剪个洞,用火燎过铁钳,一点点拈出碎在里头的布。
“公子有旧伤?”
赵君湲愣了下,想起肩头上的确有旧伤,是在茴州那次。当时箭头全部折断陷在里头,周凛取的时候并不容易,他自己也不好受。
箭伤很深,这样的伤口愈合要很长的时间,老伤医要把里面肃清干净,递他一支竹衔,“肉里动刀子,咬着忍一忍罢。”
他说不必了,自个咬紧了牙,铁钳伸到里面时,脖子上的经脉都突了出来。
恍惚之下,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道颤音,“你究竟跑哪里去了?”
“你母亲找你找了多少年,几乎死心。”
那道人能一眼认出宁戈,不是泛泛之辈。
赵君湲细想了片刻,模糊记得史太尉身边曾有一位得力的大将,叫范承善。此人叛逆,因为不满帝王亏待贤臣多有怨怒,又不愿牵连太尉,后来出家做了道士。
缘何今日又出现在这里,想必其中又有别的事故。
而另一个人的事故,起于皇家权势地位的纷争,也正被轰轰烈烈的演绎着。
朝臣依附朱家,废黜太子梁羡的呼声在朱家的暗示之下逐渐达到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