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上位记_一双鲤 【完结】(46)

  因不是省亲,出入宫闱诸多受限,韶良娣只敢扮作宫女,深夜登门求助于父亲。

  韶司农到底还是那等自私自利之人,要他为太子冒险,绝无可能。

  权衡利弊之后,狡猾地哄着女儿,“我们按兵不动,且看看沈相怎么说。”

  沈谅是最早扶持太子的一派,如今朝堂上仅他一人,又是百官之首,不免要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他想自保,恐怕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是硬着头皮忍耐,忍一时是一时。

  杵着这么一根钉子,右昭仪哪里能容得下,使出百般手段服侍梁帝,吹着枕边风,哄陛下尽早拟下废储的诏书。

  废黜储君是朝廷的大事,总得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草拟诏书的官员在上头犯了难,跪在御前颇有几分诉苦的味道,“太子一向谨慎,并无大错,无故废黜,恐引外臣不满,天下不忿。”

  梁帝道:“那就去寻一个错处。”

  不用刻意去寻,就有人来邀功请赏,南熏殿一个旧宫人状告承御女官沉瑛,杀死皇后身边的司寝宫女,抛尸于冷宫一口废置的水井。

  尸体已经散发恶臭,被冷宫的嬷嬷察觉,打捞起来的人泡得肿胀发白,而一同捞出的犯罪工具,一条缨绳直接指向了凶手。

  沉瑛被掖庭令带走的这日,从幽沉的走廊到了敞阔的殿前,她站在廊沿下,天上一只雀划过,俯向深远的天际,她看着那只鸟飞过的痕迹,嘴角挂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皇后,臣来陪你了。

  她闭眼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梁羡惶然无措地站在眼底,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未语,梁羡已经泣不成声。

  辜妃远远地伴着,罗衣习习,清丽的影子被抹到长廊的光影里,极力做一个合格的陪衬。

  沉瑛走上前屈膝,笑了一下,“殿下。”

  “他们说你杀了人。我不信。”

  沉瑛怔了怔,开口承认,“是真的。”

  梁羡愤怒地质问:“为什么?”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犯这样的事,你要把我置于何地。”

  他说是亲人,沉瑛低首落着泪,正因为看重他,她才要犯险杀人,只为给他留一条干净的后路。

  “殿下,臣不后悔。臣要做的,是第二个章冉。”

  他在哭,她在笑,都是悲凉到极致的宣泄。

  这天家的冷血是渗到骨子里的,沉瑛宁愿带着这样的笑去那暗无天日的去处,那才是她对无情帝王最大的嘲讽。

  “臣做的事,行的道,殿下总有一天会明白,只盼那时殿下一如初心。”

  沉瑛跪下稽首,郑重地行完大礼。

  掖庭令狠狠地推了一把,“走了。”她脚下趔趄着向前,眼睛却一直向后望着,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

  废黜太子终于有了理由,写什么呢,就写太子纵臣杀人,为臣不仁,对君王心怀怨怼,为子不孝。

  梁帝满意,盖上印玺,朝会之上废储的诏书当众颁下,太子梁羡跪于朝堂中,被长篇累牍的莫须有罪名凌迟,匍匐在地,无声哽咽。

  宣诏的官员最后念了一句:“废太子羡为陈王,着令收缴印绶,出宫就府,闭门反省。”

  听到这一句,殿外等候已久的右昭仪畅快地笑了,“走罢。”

  内侍赶忙道喜:“给昭仪贺喜了。”

  右昭仪哼道:“喜什么喜,朝上还有几个杵着呢,瞧不见嚒。”

  “昭仪不急,剩下的人,一个一个的来。”

  内侍轻轻地比了个手刀,右昭仪心情大好,“该轮到他们了。”

  …

  婕妤是罪人,死后尸体不能留在京畿,要抛弃荒郊,越远越好。

  永晋托了宫里的人,拿银钱打点一番,给方婕妤换了体面的衣裳,运出宫来齐整干净,不至于没有尊严。

  陛下盯着人,白日眼多口杂,韫和不敢冒险,只夜里永晋和甲笙两人去翻了坟地,掘出坑薄埋了,不敢立碑。

  便是立碑也没身份,她身边伺候的婢女说,她原来是有名的,后来进了宫,只听人唤她方氏,称她婕妤,闺名却没人知道。

  宫里的人怕触怒圣人,很少再有人谈及婕妤。如今谈论最多的,全和太子有关,传到宫外,说是太子萎靡不振,怕是从此废了。

  搬离东宫时,韫和陪着长公主去,宫里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抱着珍玩往宫外搬,太子被挤在狭小的一角,颌下长满了青茬,形容潦倒。

  长公主喝了一声:“出去。”

  大殿安静了,宫女内侍们面面相觑,随即搁下手里的东西。

  长公主穿过众人,寻到了太子妃的身影,冷声道:“你过来。”

  二人进到留香帘后,大殿上的宫人也都散尽,韫和循着味,慢慢走到太子眼前。

  太子缓缓抬起眼皮,虚了虚眼睛,似乎在辨认她是谁。

  韫和在凌乱的茵席坐下,扶起那些歪倒的杯盏,耐心地摆到一处,“殿下,饮酒伤身。妾身帮不到什么,只能劝你不要饮酒。”

  “沈相被免冠了。”母亲培植的羽翼被一一剔除,他对太子的位置没有太大的眷恋,“他为我求情,惹怒了父皇,被几个阉人轰出宫,从阶上跌了腿。”

  “阉人,后宫!”他把一个银瓶扔出去,酒在隔扇泼洒下来,醇香四溢。

  韫和揪着膝上的玉环,竟不知要怎样规劝,“殿下。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

  她说的很轻,分量却相当重。

  梁羡有些不确定,“你是,犀娘妹妹?”

  “是,我的乳名是犀娘,可殿下忘了,我叫韫和。”

  韫和捏了一支箸子,在席上划写,“殿下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梁羡不明白她的意思。

  “天寒的时候,弓不能曝露在外,要用袋子包裹,确保它的性能,这是韫(wen),把弓藏进袋子,蓄势待发,这是韫(yun),当利器藏进弓韣,才能和。陛下不明白的道理,父亲为殿下大傅,悉心教导,用心可谓良苦,身为学生的殿下竟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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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韫的读音不同,意思也不同,读温的时候是袋子包含的意思,读运的时候是藏的意思。

  韣(椟)

  第46章

  这个道理父亲在兵书中写,在她和兄长宁戈的名讳中藏,无时无刻不在警醒后人。

  “止刀戈,韫良弓,淬兵器。”她读来都觉震撼无比。

  字字句句,心血著就,梁帝弃之如敝履的兵书,也只有赵君湲引为至宝,一字不落地读完,不止一次和她慨叹,“不能和父亲促膝长谈,是今生一大憾事。”

  梁羡显然听懂了韫和的意思,他赧然地笑了笑,眼角染的醉意还未消散,涂着一抹斜红。

  沉默的当口低头瞧着手指,大傅教他捉笔习字的情形仿佛还在昨日。

  “大傅他,太苛求完美了,我这样的性子,注定做不成他心中的太子。”

  从旁人口中听到对父亲评价的一刻,韫和脊背莫名地起了阵阵凉意,只觉头顶悬了张大锯,锯子掉下来落在脖子上,她被无情地撕裂开,大卸了八块。

  完美,这两个字是父亲殒命的罪魁。

  在太尉的位置上,父亲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之人,走的每一步都谨慎艰难,但凡他有一点瑕疵,也不至于落个身首异处。

  然而他的完美是梁国上下一致承认的。他一生力求一个平和的理想化朝廷,试图通过劝诫帝王革新的方式打造中原最繁荣的大国。

  可他要造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自古皇帝掌控的家国岂能容臣下指手画脚。梁帝仰仗着他,笼络着他,让他中和党派之间的纷争,唯独不给他休养生息的太平盛世。

  失望之下,父亲将毕生理想寄托于太子,呕心沥血地栽培,指望他将来做一个厚待贤良、造福百姓的仁君。

  他一手教导的储君,无疑是仁爱的,却也懦弱到了极致。正如梁帝所言,此儿空有一身热血,嘴上却不敢言语半句。

  如今废了他,他就整日困住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味地颓丧作死,印证了梁帝对他的评价,又怎怨旁人看他不起。

  大傅似乎唤醒了梁羡枯竭已久的心火,他目中的亮光微闪,干燥的嘴唇嗫嚅着,有些话噎在喉咙里,很难启齿。

  韫和以为话说重了,细声宽慰道:“不要妄自菲薄,殿下的弓现下不能用,就藏起来,等熬过眼前的寒冬,到再用它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称手。”

  告诉他这么多,无非就三个意思:忍耐,磨砺,待时。

  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继承了史家男人的行事风格。

  梁羡笑了,“犀娘妹妹,你儿时撕坏我的书,害我被罚时,可没有成篇的道理来说教。”

  他纯粹地调侃了一句,韫和神色一怔,却没有想象的那般轻松,“殿下,出了宫未必就是坏事,好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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