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夫人上位记_一双鲤 【完结】(47)

  梁羡点头,漆黑的眼珠在她脸上定了定,隐约瞧出几分大傅的影子,不禁动起恻隐之心,“你的母亲是我的姑母,你回来本该有良人相配。嫁给他,可觉得委屈?”

  有那样不容她的强势老夫人,嫁的又是朝不保夕之人,想必也很难过。

  韫和想了想,还是摇头,“如今就委屈了,往后的艰难困苦更难承受。”

  许是大傅这层关系联系着二人,梁羡总想对她敞开心扉,说几句掏心的话,“犀娘,有一句话你不要怪我直接。父皇的为人我了解,他要贬谁杀谁,喜欢新账旧账一块儿清算。沈相走了,他把宋国公孤立在不尴不尬的位置,这不是好迹象。”

  新账打压,再翻旧账添一把火,赵君湲要寻一条退路简直难如登天。

  韫和猜到他接下来的话,捏在玉环上的手指隐隐作痛。

  “史家罪名未除,他就娶了逆臣之女,这会是绊倒他的坎。”

  梁羡侧过头,一束光恰恰落在他额心,韫和看不见那底下的神情,只见一张嘴张合着。

  过了好一会,她才听清,他说的是,“旁的人只传你痴缠赵家,唯有母后看得透,你想借他的势,建史家的庙。”

  话说的轻,只他二人听见。

  外头又是一片人影攒动,嘈杂声声入耳 ,宫人挪着箱笼,杂沓纷乱的脚步从廊下涌入大殿,夹杂着不怎么清晰的雀鸟低鸣。

  梁羡撑起身体,光着脚,摇摇晃晃穿过熙攘人群。

  韫和无声地跟上,见他直走到一扇窗前,奋力扯开,天光霎时倾泻而入。

  韫和抬手挡了挡,虚睁着眼睛,对面的小径上,几个内监拿着长竿朝树冠里捅着,鸟儿受了惊吓,仓皇地窜逃出来。

  “我喜欢坐在这里看他们驱鸟。”

  他坐下来,弯曲的身体透着清冷,更显单薄。

  韫和彷徨地站了一会儿,掩门退出。

  长公主为琐事烦闷,和太子妃作别时,面上已然蒙上一层薄愠。

  韫和安静地陪着她走了多时,穿过亭阁宫宇,转过桥廊,听见几声争执。

  韫和不由好奇,和长公主一道步下阙楼,立在硕大的殿柱后观望,原是一年长的宫人在逞威风。

  “这锦缎是昭仪派人从蜀国运的蜀锦,一路颠簸都未曾损坏半分,偏到你这蠢婢手里坏了事。你自己作死,怨不得我无情。”

  地上的小宫女苦苦哀求,“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姑姑向昭仪求个情,饶了奴婢这一回罢。”

  “我的脸面连昭仪的脚趾头都比不上,求什么情。昭仪还等着我回话,你们将她带走,好生处置了。”

  小宫女脑门红了一片,还不住地捣着头,“奴婢知错了,求姑姑网开一面。”

  几个内监上来押住她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拖拽下去,一路只余嘶哑的求饶。

  沘阳长公主回过身,握过韫和的手,“你陪着我吃了不少苦,如今清闲了,不用到宫里来。只是过阵子,再陪我去送送沈相。”

  “好。”

  目光相撞,韫和眼里多了复杂,口中应诺,敛声跟着,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沉重。

  她厌恶这里,从里到外,从皮囊到骨子里,烂到深处的不堪和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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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

  “史宁戈,你是疯了不成。”

  得知宁戈要跟着他去渤京,范承善一脸不可理喻,哪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但看他沉着冷静的样子,不像玩笑,范承善从前头下了马,一个跨步将他的马制在手里,“那个魏显,分明就是陛下授意查你的,你回史府无疑是自暴身份。”

  他红了眼,“宁戈,当初陛下为了杀刘明翰才赦的史家,从他搁置将军之墓就该知道,他对史家一直不曾宽恕。你是将军独子,对陛下而言意味着什么,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马上的人儒雅端方地坐着,定定地瞧着他,“我知道。”

  宁戈捏紧缰绳,手背的筋骨突兀出来,出卖了他内心的不甘,“可是范叔,我不承认,他们就会罢休了吗?”

  “义父要我忍,你要我藏,我等了十年,父亲的骨头还是烂在泥里。”

  他成年的五官更像迦南公主,气质却和太尉如出一辙,恰到好处地结合了二人的优点。唯一不同的,就是太有主意,和他的妹妹韫和一样,不善隐忍,把自己的缺点暴露无遗。

  范承善怒了,“你惦着你父亲,岂不知你祖父盼你盼了近十年,你母亲更是为了你,哭伤了眼睛。你、你一走就十年,还有没有良心……”

  “母亲!母亲怎么了?”宁戈俯身按住范承善的衣襟,力道陷进铜壁一般的肩膀,“她怎么了?”

  范承善抠起他的手指,“这是你的事,想知道就回去。”

  他回到马前,牵住马嚼环,瞥了眼等在前头的赵君湲,一时竟不知该为兄妹俩谁忧心。

  “我本来要修书一封,告知史公你的音讯,细想之下,还是你自己去的好。我不拦你了,你去了渤京,尽快回去。”

  “史公他,病了很久……”

  赵君湲等得不久,宁戈策马从树荫里头缓缓而出,脸抹在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催马过来。

  两人并肩而行,范承善缀在后头,情绪不高,想是和宁戈意见不和,争执了一场。

  他欲开口询问,宁戈抢先开了口,“公澶,你要想个全身而退的法子。”

  赵君湲明白他的意思,他无故延期缴旨,是要问责的。

  他笑了下,却没在上头多做思考,“魏显拿你兄妹,未必就是陛下授意。他是刘明翰的门生,报私仇还是讨圣心,里头的关节,还不明朗。”

  “这就难说了,万一是刘明翰还活着呢。”宁戈垂了下脖子,突然大笑。

  发髻松软,随着震颤的身体落下一缕贴在脸上,他也不拂开,抬袖用力扬了一鞭,马儿吃痛嘶鸣,趟着风冲出去。

  长公主安排周到,沈相走的这一日,季凰一早就驾车来接韫和。

  国丧期间,韫和没有涂脂抹粉,衣裳也只穿最素净的。

  红蕖要寻两支点翠珠钗给她簪戴,翻开妆奁,拣出一颗糖。

  “咦,这里怎么还有颗糖?”

  韫和挂了帔带,随意瞄了眼,了然地拍她的肩,“怕是有些人偷嘴藏的,不敢承认。”

  “娘子说是我的,那就不客气了。”

  红蕖要塞袖袋,韫和一把抢到手里,扭身跑出去。

  红蕖在原地跺着脚生气,她又回头立在门口挑衅地做鬼脸,“一颗糖罢了,你来拿,我就给你吃。”

  红蕖提裙来追,迎头撞上正等在外头的季凰公子,不好再没大没小地瞎闹。

  季凰挡在两人中间,“嫁了人还这么顽皮,当心惹了夫君哭鼻子。”

  红蕖赞同地点头。

  韫和哼道:“我哭鼻子也不要你管。”

  在季凰身后,她把那颗糖顺着衣领落下,挑衅地冲红蕖吐了下舌头,手脚并用地爬上车,从车窗探出脑袋,“十兄,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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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写过渡章了,女主即将回到祖父身边。

  第47章

  梁帝心思狭隘,从来没什么容人的雅量,这次罢了沈谅,即命曹国公朱蔷前去收没宅邸,督促及早出京。

  可怜一个风烛残年的伏骥老臣,匆匆收拾行李,也不给几日宽限,天未亮便被禁卫吆喝着推搡起来,往外头哄赶。

  年轻男丁灰头土脸的,再顾不上昔日体面,薅过家眷往车里一阵硬塞。后宅那些老小媳妇哪曾经历过这样的阵势,挤在逼仄的马车里哭哭啼啼,十分狼狈。

  京城仕宦的起起落落看多了,也就麻木了,朱蔷已经见怪不怪,待府里腾空了,冲歪坐在一旁石凳上的老人敷衍地拱了拱手,“老丞相,请吧。”

  沈谅撑了下石桌,家僮伸手扶,他推开了,自个杵着杖站起来,瘸着一条腿,也能一步一步走得稳重踏实。

  这铮铮文人风骨着实令人钦佩,可惜啊,是个愚忠。

  朱蔷信步跟在后头,撇了下嘴角,沈谅浑厚的嗓音自前方清晰地递过来,“曹国公,这棋还没下完,你也别得意太早。”

  “老丞相说得是,晚辈定会谨记在心。”一个失了势的,心有不甘,逞口舌之欲罢了,和他计较什么。

  朱蔷就这么个散漫的性子,口头上占不到上风,他也不在意那点颜面,只要手段上够狠辣,叫对方吃吃苦头,往后自晓得斟酌好了和他说话。

  朱蔷摆了个手势,禁卫陆续撤出沈府,从中庭一路出来,对着大门,正好勾了沈府的牌匾下来。

  匾额砸在地上沉甸甸地弹了两下,腾起的灰几乎迷了眼睛,朱蔷呛了一鼻子,皱着眉头直接踩在上头走出来。

  “曹国公,未免太过分了。”

  朱蔷扬袖拂走檐灰,循着声源望去,却是沘阳长公主驾临,连忙下了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跟前,哈腰道:“长公主怎到了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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