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诗笺_扯梨子【完结】(11)

  “嗯。”霍决很想纠正他的昵称,但是想到以后再见面的机会趋近于零,于是作罢,“刚回国,不是很适应这边的天气。”

  梁蓥涂指甲油的动作一顿,看了眼陷入柔然被褥里,开着扩音的手机。

  那边又闲扯了几句,大抵是结束了,霍决的声音由远及近。

  “梁圆圆,你还有什么事?”

  还?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机会跟他说点什么。

  难道一句下意识的疑惑,被他当成关心了吗?

  梁蓥仰躺着抬手,看着指甲盖上的裸粉色的细闪,控诉道:“你冤枉我。”

  “我冤枉你什么?”

  “明明是你体感失调,你却说是我害的你。”

  “我怎么记得我说的是,托你的福。”

  梁蓥气得坐起来:“你敢发誓你这句话是真的,不是在阴阳怪气?”

  他没回答,但她听到他笑了。

  她真像猫。

  霍决回头,瞥了眼半掩的包厢门。

  “梁圆圆,再见。”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梁蓥诶了一声。

  但是诶完,她也意识到这段对话本来就没什么目的,是该这样结束了,他也还在忙。

  只是,这人干嘛总是这样叫她。

  作者有话说:

  走了个贾宝玉来了个林黛玉

  第6章

  霍决重回包厢落座,李正调侃他躲懒。

  霍决刚要自罚一杯,被他拦下:“别搞你平时在外面应酬那套,今天来的都是熟人,你别把情分搞生疏了。”

  “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我确实偷懒了,我认罚。”

  “我一句玩笑话,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还能记得这些糟粕,也是不容易。”李正说话幽默。

  霍决淡笑不语。

  这顿饭已经接近尾声,在座不乏霍舜华过去的同窗。

  谈笑间聊起不少过去他父母大学期间的旧事,那是一段在已经飞逝的岁月里无法被遗忘的佳话。

  但无论如何高歌,末了还是忍不住伤感,哀叹红颜薄命。

  霍决对这样的流程已然熟悉,他既没有流露出触景生情的悲忧,也没有摆出释怀和洒脱的架势,去安抚那些因他母亲的离世而不由得哀伤的人,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那些没办法听本人亲口复述的细节。

  李正望着他,有时觉得他比起当事人,更像是旁观者。

  他永远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些哀思,仿佛已然将自己从这个故事中彻底抽离,从不表达一点情绪,哪怕是想念。

  分别时霍决把长辈们一一送上车。

  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很讲礼貌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为国内遵循的一些繁琐流程和面子功夫而感到厌烦与疲惫。

  但有一部分人值得他尊敬和爱戴,他心里有个位置,为他们积攒耐心。

  其中一位阿姨在上车后还抓着他的手,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他,“霍决,你妈妈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事业有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霍决回握了她一下,说他知道。

  李正的车停在最后面。

  他摆摆手,让司机开走。对霍决说:“你来送我吧。”

  霍决当然没异议。

  他把车开过来,李正坐进副驾驶。

  这架势显然是有话想对他说。

  霍决降低车速,静静等待他开口。

  车窗外是一看望不到尽头的漆黑,期间夹杂着零星渺茫的微光。林立的高楼长着密密麻麻的暗色窗口,没有一扇透着明亮。

  李正见他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便和他聊起楼市、这座城市近几年的更迭、和政府在推动的政策。

  霍决留心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些疑问。

  话题结束后,车厢里陷入一阵沉默。

  李正算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自家小子顽劣,小时候他没少拿小李和霍决相比,有时候恨不得把霍决揣兜里装回家。

  他常对霍家夫妇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比你们更期待他的未来。

  能成大事者,小时候就能看出端倪。

  霍舜华虽然嘴上谦卑地说着不着急、无所谓、看他自己,实则也对独子抱有很大的期待。

  霍璃却常在夸奖和吹捧后,跟霍决说:“别人的期待是别人的事。”

  李正当时觉得霍璃有点妇人之见,霍决如果是个理智的人,就该明白,生在这样的家庭,庸碌是种耻辱。

  那时候每次他和霍舜华碰面,话题或多或少会提到霍决。他们高度重视着他的成长,而他也从来不让父辈们失望。

  霍决从小不爱表达情绪,但是这些年也并未表现出对精英教育的排斥。

  霍璃见他如此,也从不干预,只因这是霍决自己的决定。

  后来霍璃陷入重病,给予所有人沉重一击,使得许多轨道偏离原本的发展逻辑。

  去世的时候,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到场了。

  在隐隐回荡着哭声的病房里,李正看见她艰难地张开嘴唇,企图说话。

  原以为她会给那个红着眼眶的少年留下点什么,比如鼓励,比如期许,比如安慰。

  可霍璃什么也没说。

  霍决仿佛是猜到什么般,站了起来,俯身,将脸凑到她的唇边。

  霍璃微笑着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一吻,手攥着霍舜华的五指,与世长辞了。

  她留给霍决的既是沉默,也是自由。

  霍家父子的生活停摆了很长一段时间。

  彼时霍舜华陷入绝望,一度放弃了对霍决的督促,他反反复复地和李正提起霍璃生前说过的话,例如她的梦,她的希望,如果可以,她真想陪着霍决走完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她的孩子是最特别的礼物,以后只要幸福,当个普通人就好。

  妻子死后,她的声音会随着时间慢慢退出记忆,而她的意志通过死别这样残忍的方式,嫁接到了霍舜华身上。

  他不再期待霍决高飞,甚至有些害怕他长出翅膀。他已经失去过一次挚爱,所以不能够接受任何形式的“离开”。

  留在温哥华是霍决自己的选择,霍舜华却松了口气。

  哪怕彼时他抽不开身,无法抛却家族和事业,考虑移民的问题。哪怕长期与儿子相隔两地,只有短暂的几个假期能匆匆见上一面。

  可起码他知道霍决就在那里,在他看得到的地方,且因为霍璃,霍决不会轻易离开。

  李正不太认同这样半途而废的做派,但他到底是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眼看着霍决成人,工作,选择平静且再无波澜的生活。

  霍舜华对这样的霍决很满意,仿佛完成了妻子的愿望。而人生这样漫长,他的执念也在一日复一日的劳碌中消减。

  李正前十年还有过反对意见,可随着身体逐渐衰老,他现在回到家看到只会吃喝玩乐,没什么作为却也知进退、不轻易闯祸的小李,心里也会升起些许安天命的知足。

  人这辈子的时间从出生开始就在倒计时,过了中年,改变成了最可怕的事情。

  但彼时霍决才二十五岁,他如果想重新做判断、做选择,轻而易举。

  没和霍舜华沟通,他突然辞去了学校的工作,要在另一个领域谋求发展,两人因此吵得不可开交。

  针锋相对时,霍舜华提到了霍璃。

  而霍决认为,即将再婚的霍舜华没有资格提起此事,更没有权利阻止他。更何况如果母亲还在世,不见得会阻止他冒险。

  他并不打算借任何人的光,所以毫无顾忌,一意孤行。

  霍璃去世以后,他们朝夕相处的时间太少太少,面对面时能说的话也太少太少。

  十年光阴看似飞逝,实则也不过弹指之间,可有的东西,例如感情,也随之而淡了。横亘其中的,则是日积月累的不理解。

  彼时听闻此事,李正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霍决这样做并不算违背霍璃知足常乐的意志,另一方面他其实也逐渐对不可控的事物感到恐惧,如果是小李今天在事业上小有所成,他也绝不会赞同儿子贸然更改人生方向。

  这几年,霍决变成了离经叛道的例子。

  “你爸最近还好吧?”李正回忆完往昔,心里不由得唏嘘,关心起那个至今还会被儿子气得眉毛倒竖的好友。

  “身体还好。”

  李正哼笑一声:“只有身体好,其他不好?”

  霍决没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担心什么、想说什么,而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杆秤砣。还是聊聊你吧,霍决,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霍决专心开车:“没什么打算,正常工作调动,服从安排而已。”

  “我不信。服从不像你的做派。如果没有这次调动,你有回国的计划吗?”

  “计划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去留只是看我想不想变,又想要怎么变。”

  “那你想变吗?”

  “正叔以为为什么今天会见到我?”他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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