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点点头,“事业一直是你的重心,这很好。”
只是如果这个重心占据掉生活的全部,也不那么好。
席间的氛围已经很沉重了,李正不想私底下还跟他说些老生常谈的话。剩下的路程还是说些轻松、开心的话,以免下次霍决不肯来了。
“也老大不小了,有成家的打算吗?”
“没有。”
李正炫耀道,“我孙子下个月就满一岁了。”
“那我到时候一定准备厚礼。”
“不用厚礼,要你人来。”
“有点难度。”霍决抱歉道。
把李正送回家中,眼见天色已晚,霍决小坐片刻便告辞。
在车上有些沉闷,但家是个温馨安全的空间,所以李正在阖家欢庆的氛围里,还没忍住和他唠叨了几句。
死者已逝,能做的不多。有时候哪怕是一通电话、一句关心,活着的人还能收到,就尽量多联系联系。不说别的,预设一下他将来去世,你能不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霍决驱车回到酒店。
经历了打仗一样的白天,晚上又赶去叙旧和维系,他应该身心都感到异常疲惫才对。
然而或许是心里压了太多话,没有说出口,霍决总觉得有股郁气凝在心头。他上了电梯,叫了送餐服务,点了一瓶威士忌。
眺望着高楼之下的车水马龙,他在窗前站立了很久,想起过去在寄宿男校的时光。
霍舜华很难才出一次国,来看他的次数少之又少,但是每次来都会想尽办法向严苛的校方请假。霍决曾问过他,如果想做慈父,为什么要让他读这么辛苦的学校?霍舜华说,怕你学坏。
霍决当时不屑一顾,觉得他只是逃避当父亲的责任。霍璃不在了,他就偷懒。
霍舜华很重视中秋,在国内也会逐个问候霍璃在温哥华的亲戚,只为感谢他们那两年里对爱妻和犬子的照顾。
那时他在国内分身乏术,医疗费用像水一样滚滚西流,他想要妻子得到最好的照料,想要她尽可能地活多一天,就得用庞大的时间和精力去交换。
需要理解才能想透的事情,在理解稀缺的那些年里隐藏。
发丝上的水滴已经蒸发殆尽,腿部的肌肉略微沉重,霍决才想起席间貌似挂掉了一通电话。
是秦立的来电。
他见霍决挂断,猜测到不方便,转而用文字汇报。
霍决还是不太适应微信的界面,回复完后捣鼓了半天。
想到日后要高频地使用这个社交软件,他趁着睡意还未积聚,在这个深夜里清理掉过去堆积的、不需要的信息或是好友。
对话框几乎全是空白,他干脆打开朋友圈,通过用户分享的生活和照片去辨认交情深浅。
手指下滑,将几个陌生面孔剔除,他突然发现一位备注为梁圆圆的女士。
【梁圆圆】:新季节,新颜色。
配图是一张手部特写。
纤细的五指上,指甲的边缘被修成椭圆的形状,上面覆盖着一层已经干透却仍泛出晶莹色泽的指甲油。
她所处环境应该是卧室,较为昏暗的光线下,裸粉里的细闪尤为明显。
霍决还没失忆,自然记得添加是基于什么契机。
只是为什么在她眼里,秋天是粉色的?
他的疑问变作一颗点赞的红心,飞到正在熬夜的梁蓥眼中。
她在扯脸上不太服帖的片状面膜,冰润的粘液一直在往下巴处汇集,梁蓥往鼻翼的两侧摁了摁,面膜承受不住重量,啪嗒掉落一坨米色雨滴。
她尖叫起来。啊!弄到手机了!
擦屏幕的时候她看到这颗红心。
轻微近视让梁蓥不由得把屏幕往眼前递了递,看清楚头像后,她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眨眨眼,她发去一条信息:“你不是生病了?”
“所以?”回得倒是很快。
看到这两个字,几乎能想象他傲慢的语气,梁蓥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梁蓥改发语音,语气嘲讽,“你这个年纪免疫力应该下降得很厉害吧?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心病得更重。”
“是么。”他好像并不在乎。
霍决已经躺回床上了。
紧绷了一天的背脊突然松懈,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他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突然找到了梁蓥那张照片的拍照的角度。
他莫名其妙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他直接拨了通电话过去。
梁蓥接了,并回复:“是的。”
老实说,霍决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机能里有哪个部位随着年龄增长而衰退。
但是她如此信誓旦旦,他觉得有点可笑。
“你读研的时候,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她的导师难道没有教过她,凡事表达主观观点,就要提供足够的数据支撑?
梁蓥一愣,原来他知道她读研了啊。
她还以为霍决从来不知道她的任何信息。不是没有途径,而是他没兴趣。
“这个说来话长。但你是不是想嘲讽我没有理论依据?那我告诉你,中国男性的平均死亡年龄是……”
“喂?”
梁蓥说着说着突然听到了浅浅的呼吸声。
霍决睡着了。
她看着屏幕上通话的时间,四十多秒。
作者有话说:
这章应该会改一下,写了五六个小时又写睡着了
第7章
早上霍决起来的时候,看到那通电话的延续时长,刚好五十秒。
梁蓥没听到回应,顷刻便挂了。
但凡多留神一些,也该回过味来,他的咳嗽不过是昙花一现,声线并无嘶哑。
他蓦地想起霍琼与他分享,说某个认识的女孩和大学男友因假期而分隔两地,每晚电话都要打够两小时,困了也要挂着听对方的呼吸。如此甜蜜恩爱,叫她好羡慕。
霍琼前几年总是无缘无故和他提起同一个人,似乎是想替好朋友报失恋之仇。
霍决当时轻抬眼皮,顺着她的心意问了一句,你这位朋友姓梁?
她坏笑着说你猜。我不告诉你。
游完泳,霍决从酒店外廊走回房间。
院子里枯叶落了满地,放眼看去只有一片茫然的黄。金秋时节,一茬丰收一茬零落。
空气里回荡着一股桂花的香气,比任何一个季节都柔和的味道,在这个颇有些萧瑟的早晨里,冲淡了对时间匆匆的怅然若失。
他突然就想起来,自己昨天打电话过去,是为了说一句话。
本该夸她一句,粉色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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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蓥一直都有定期做美甲的习惯,她从不放过身上每一个能打扮的地方。
只是换了工作以后经常要亲自下场布展,不忍耗费两三个小时做成的指甲盖子被刮蹭出瑕疵,她改涂指甲油。
她对季节的感知全都来源于温度,一感受到变化心里立马涌起能穿新衣服的喜悦。
每天早上脱离被窝,推开窗户感受一下风力强度,再闻一闻空气里微妙的、只有变冷的才会有的特殊味道,继而踩着她的蝴蝶结拖鞋啪嗒啪嗒回到衣柜前,快速搭配今日出行的服饰。
裸粉和指甲天生的颜色相近,百搭又低调,使她不必考虑太多,适用于各种场合。
每天都是临急临忙地出门,她是打车通勤,偶尔也会遇上脑子有问题的司机,坏掉一个早上的心情。但这点不愉快只要去吃一顿热腾腾午饭就能解决,轻食是她的最末选,梁蓥从不节食。
画廊虽然坐落在郊区,但因园内风景优越,这两年有不少主理人带着逃离世俗、拯救生活的理想入驻,出品质量如何另说,起码可供选择。
Elena常常调侃梁蓥入职得太是时候,前半年这边几乎还是荒山野岭,那时候他们从不加班,怕半夜下山遇到鬼。
梁蓥笑得差点把脸埋到拉面碗里,豚骨辛辣又浓郁的味道随着雾气直往鼻子里冲,她抬头的时候涕泗横流。
立秋于她而言没有具体颜色,但基调是温暖的。
干燥的冷空气胜过香港千百倍,梁蓥已经迫不及待想过冬天,期待飞雪。
开幕式圆满成功,总监让她做东请大家吃饭,结账的时候提醒她开发票,回头报销。
梁蓥照办。这段时间同甘共苦,她洗刷了一点关系户的污名,最近下班甚至开始有同事找她聚会,算是小团体的入团仪式。
梁蓥去过一次表示态度,后来就开始找借口百般推脱。Elena默认她要去“狩猎”,总是笑嘻嘻地说“那算啦”,并帮她跟大家说明。
她也从不反驳,别人可以往她身上贴什么标签就贴吧。尽管她只是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同事很难成为朋友。
她最近都在跟江涵厮混。
在Elena那里,她的心动男嘉宾已经换到不知道第几位了,但事实是继酒馆老板以后,梁蓥就没再和男的说过话。
“你也太夸张了吧?你爸,你同事,还有狐朋狗友,都不是男的?”江涵嗤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