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蓥一脸恹恹,并不觉得拿驾照五年驾龄才一年,有什么值得表扬的。
江涵见她最近如此疲怠,分享一则好消息给她——她最终决定和陈深合作了。
“不过这次是他投资我。”
这些年凭借书咖一体,江涵也积累了一些口碑。她打算做一个自己的品牌,先从开分店开始。
她有客源,陈深有钱,两个人商议的时候直接畅想到上市了。
梁蓥却一点都不觉得是天方夜谭,她觉得完全可行。
而且江涵是个缜密的人,没有九成把握的事,她不会做。
好友见她支持,更加眉飞色舞地谈起未来计划。
梁蓥被她的喜悦感染,除了替她高兴,还生出一丝羡慕——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种冲动了,那种瞄准一个目标拼命奔跑的冲动。
春分那天霍决正好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枚戒指做礼物。
他不是没有送过她珠宝,可这个首饰不一样。
梁蓥当时像被吓到的兔子一样差点翻过沙发,可他却没有如预想般下跪、念誓词,只是递给她。
神态、表情、动作都跟过去一样,仿佛只是送给她一朵随手摘下来的花。
“不一定要戴,戴在哪里也随你。”他像一座渐融的冰山,时常流露出拿她没办法的无奈。独裁和专横都收敛起来,只为了加入她的生活,“你说你很迷茫,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选项。”
梁蓥看了他很久,最终收下了。
夏天到来之前,梁蓥辞职了。
夏薇找她聊过一次,梁蓥以为她会问自己选择了怎样的自由,可她只是问,这么着急脱身,是不是找好下家了?
梁蓥惊觉环境真的会改变一个人,那个会关心她的理想是否长存,开解她种种郁结的学姐,最终也消失在永无止尽的竞争里。
她没有回答,因为内心空空如也。
梁蓥就这样,又把过去的履历掏空,又给了自己一个月的假期,单独去旅行。
她想了想,留了张明信片给霍决,压在茶几上。
结果才落地,办好酒店入住手续没多久,前台就给她打电话,说有一位姓霍的先生找她。
梁蓥一边给没电的手机充电,一边下楼。
霍决风尘仆仆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
看到她的那一秒,他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
梁蓥不明所以,还没从他的突然出现里回神,就看到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用一种要把她的肋骨勒断的力气,把她摁在怀里。
“干嘛?不是……你轻一点。你放开我!”梁蓥挣扎半晌,胳膊都红了。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我要出一趟远门吗?”
霍决掏出她留下的那张明信片,脸色沉沉地问:“有多远?又一个七年吗?”
梁蓥懵了,“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他没有说话。
她又读了一遍自己的留言,好吧,她承认是有点告别的意味。
“可是我也写了啊,我说我只是出来散散心。”梁蓥指着那行小字,狡辩道。
霍决还是没有说话。
梁蓥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主动抱了抱他。
他降落不到两个小时,又走了。
可这场贸然的飞行,让她明白,他并非不在乎这些年他们空缺的时间,只是彼此都后知后觉。
或许,他已经无法再接受一段等长的离别了。
梁蓥在一个偏僻的古城待了几天。
客栈隔壁住了个一天到晚都在写生的姐姐。某天在海边偶遇,梁蓥主动和她打了个招呼,人没理她。
但放眼望去只有她这块是最佳观景位,梁蓥厚着脸皮坐了下来。
浪声从远处袭来,耳边是铅笔和画纸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两种类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梁蓥听着听着,差点睡着了。
日落的时候,她被人推醒,吓了一跳。
缓了缓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旁边的人递来一张画纸,梁蓥下意识接过,定睛一看,正是她呼呼大睡的样子。
“……谢谢。”画得挺抽象的。
“不客气。”女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夕阳沉入海岸里,像一副晕开的油画。女人正在记录这幅景象,笔触飞快。
梁蓥看着她画,出于职业病,很想点评,但这不礼貌。她坐起来,观察了一会儿,突然问:“您有系统地学过美术吗?”
女人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告诉梁蓥自己的毕业院校。那曾经是梁蓥的梦中情校。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我画的并不好,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梁蓥没接这话,折了折手里的纸。
她脑子里突然浮现这一年来的很多碎片,杂志社的采访、网上的评论、线下游客的窃窃私语,以及内行人略带戏谑的眼神……有一个问题,她很想问这个毕业于顶尖艺术院校的陌生人。
“您觉得艺术分高低贵贱吗?”
女人睨了她一眼,还是反问:“你觉得我的画好看吗?或者说,对得起我的学历吗?”
梁蓥沉吟了许久,还是憋不出恭维。
那人笑了。
天快黑透了,她们相伴回去。
女人突然问:“你觉得刚才的日落怎么样?”
梁蓥还拍了照呢,她说:“很美。”
“芬兰湾的日落也很美,你看过吗?”
“没有。”
“我希望你去看看。”女人撕下未完成的画作,递给梁蓥,“我可以由衷地告诉你,很美。和今天我们在这座交通闭塞的小城里看到的一样美。在我心里,今日所见甚至能超越我在圣托里尼岛、威尼斯海滩和普利亚看到的日落。”
“你看起来还很年轻,不用着急给体验排序。艺术或许有高低贵贱,但等你见识过它所有的面目后,再做分辨也不迟。”
第二天梁蓥醒来的时候,隔壁已经搬进了新的游客。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在看那张半成品。
蓝橙交替的色彩,寥寥几笔勾勒出海洋和落日之间的分界线,却又不那么清晰。
在夕阳彻底沉下去之前,谁也不能说这是黑夜。
这趟旅行,梁蓥一条朋友圈也没发。
但圈子就那么大,还是有那么一两个人来探问她将来的打算。
过去梁蓥总是执着于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维持住精致独立的人设,所以明明早就从拍卖行离职了,也要等到画廊的聘书下来后,才公之于众。
可这次,她是真的没有做任何打算。
父母得知此事已是她回来一周后。
批评了她两分钟,两人又吵了起来,苛责对方关心女儿不够多。
梁蓥冷不丁地问了句,你们之前说给我存的那笔钱,有多少?
梁治第一反应是:“圆圆,你不会是要带男朋友回来见我们了吧?”在父母看来,她的人生行路至此,只剩下没成家这一件大事。
梁蓥摇摇头,淡定地吃着爸爸提前腌制一整晚的小黄鱼,她甚至连做饭都不会,却以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我要去读博。”
做决定真的是一瞬间的事。
梁蓥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霍决。
原来一个人在选择方向的时候,真的不会考虑,这条路上会有谁。
那种在即将向现实妥协时,重生焕发出来的野心,会将一切杂念倾轧,除了终点,什么也看不见。
柳如一开始反对过,觉得她太冒险,后来又退了一步,让她在国内挑一所院校。
可梁蓥执意要出国。
她对未探索的领土不好奇,可她想再挑战一次自己的适应能力。她的棱角就算会被磨平,也不能被庸碌的琐事蹉跎。
那枚戒指被梁蓥还了回去。
霍决当天晚上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梁蓥给他开门的时候,一脸早知道他会来的表情,只是心里还是升起一股悲戚。
其实在出发之前,她还是考虑过爱情这个选择的。很认真地考虑过。
梁蓥低着头,酝酿着该说的话。
她没想到霍决问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钻石的颜色你不喜欢吗?”
很柔和的语气,有悖于她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可不是尖锐的利刃,反而刺穿她提前准备的铠甲。
她一下就哽咽了,心里更宁愿他恶语相向。
“喜欢的。”她说,“你,我也是喜欢的。”
他抬手接住她的一滴泪。
梁蓥抽了抽鼻子,断断续续地把这段时间以来的纠结说出来:“我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心动,可同时我也在诘问我自己。你说你爱我是因为你想爱我了,这个‘想’的前提是否建立在能力之上?你已经拥有接纳一切和应对一切的能力,你已经很完整了,所以你选择来到我身边。可我好像还没有。不要说独立到与你并肩,我好像连不退缩都要练习……你不想要半途而废的结局,其实我也不想,所以,还不如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