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他再次看表,“你才和他待了多久,这么维护他?”
梁蓥确认了他来这里不是巧合,上楼也不是为了吃饭,就是来逮她的。
冷战的误会不攻而破,她却仍有一种玻璃杯滚落的感觉。一切都无法倒流,圆不回去了。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停靠车辆,此处的空旷将风声衬托得像呜咽。
她的声音发抖,还在垂死挣扎:“你凭什么毁了我的相亲?”
“你又为什么给我地址。”
梁蓥艰难地喘了口气:“但我也没有想过,你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处理问题!”连基本的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你不喜欢吗?”他说着近似调情的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疑惑,当他真的失控,她也还是不满意。
霍决俯身,缓缓靠近她,近到睫毛都要缠在一起。
“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未必不能给,是她在逃避。
周围的风都被他倾轧下来的身躯拢住,熟悉的气息萦绕出一个似有若无的怀抱。
梁蓥垂下眼,拒绝和他这样对视,不然她无法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很好,哪里都好。最重要的是,姑姑和我妈妈一定会喜欢。是那种把我交给他,大家都能放心的那种好。你明白吗?”
“所以你渴望的婚姻是这样的?”霍决的指腹隔着几根凌乱的发丝摁在她的脸颊上,“合适在你心里排第一位吗?梁蓥?”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她的心顿时变得和翻飞的夜雪一样凌乱:“我们之间差七岁,无论是阅历还是认知,为人处事,社交圈层……全都是阻碍……”
她尽可能地想找一个充分的理由。
霍决听完,抬起她的下巴,好让她的眼睛正视他。
梁蓥看见他抬起手,摘下了腕表。
拨动指针,随意扭了几圈。
他举起表面,亮在她眼里,让她回答:“现在是几点?”
“四点十七……”
说出口,她就明白了。
时间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梁蓥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能想到一切的困难,大到这些没办法被更改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小到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发现衬衫上少了一颗纽扣,她都觉得是一个理由。他们无法相爱的理由。
她真的有能力,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些问题吗?她甚至是近几年才开始学会照顾自己。
可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无所谓,那些自信不是平白无故灌注进他的身体里的。无所畏惧的底气来自日复一日的凝聚,可惜,他们的时差注定了他们节奏不一致。
他做好了爱她的准备,但她还没有。
他要的是一生,这实在太重了。
她无法随便对待,又怎么可以随便对待。
梁蓥不知所措地面对着“不想失去他”这个意念,心灵上拒绝他更进一步,身体却疯狂地想和他合二为一。
她又踏进了那个深蓝色的卧室,躺上他的床就像跳进一片海。
心里紧张到了极点,既为自己口不择言的那句“好想做.爱”,也为他一针见血的反问:“因为不爱,所以才要做出来吗?”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这是你求爱的方式,还是释放爱的方式?”
梁蓥捂住他的嘴,不准他责问。
过去他看到她的眼泪,仿佛是在看一块玻璃。碎得有棱有角,脆弱是真的,锋利也是真的。
霍决揉着一朵皱巴巴的花,他知道那很不经弄,可他存了逼迫她的心,急切到自己都难以置信,-梁蓥说痛,他也置若罔闻。
“不是第一次,也会痛吗?”嫉妒如果是液体,能从他这句话里拧出水来。
梁蓥呼吸不匀,但嘴硬着,要报复他的粗暴:“……和你是第一次。”
昏暗里,她看见他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两下,骂了一句脏话,却又点着头连说了好几个好。
不是中文,剥离了母语的羞耻,威胁的意味更重。
梁蓥几乎是诚惶诚恐地捧着自己的心和肝,他的掌心游弋到哪里,她都像被揪住翅膀的蝴蝶,不得其解。
春天的梦在冬天降临,她感觉自己立身于壮硕的树桩之上,天空的顶点触手可及。
云层中骤降一场又一场晴时雨,淋得她到处都是。
经此一夜,她简直刷新了对霍决的认知。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么恶劣的人?他边数着一二三,边问她,过去我手把手教你写字的时候,你有想过今天吗?
喜欢我的那些年,你幻想过我吗?都是怎么想的?这样,还是那样?
她的心不肯向他敞开,他就要抽她的筋、啃她的骨,让她插翅难飞,让她光是看他一眼就想起由他带来的一切感觉,那是具备颠覆性的,他人无法比拟的。
年假的最后几天,梁蓥几乎都处于一个潮湿状态。过去懒于参观他的家,不曾想有朝一日会绕圈似的把每个地方做遍。
窗帘从来没有一刻拉开过,日出日落仿佛与他们无关,混沌的气息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热涌和氤氲。
一张床的大小,却能容纳两个人的心脏,起伏的脉搏总会在夜晚降临时加速,一遍遍提醒着他们,这个时刻独一无二。
无限的亲密打破无解的僵局。有了交融,他们就分不清了,更无法退回陌生人。
疯狂过了头,她甚至担心他会直接和家里摊牌,
然而一直到梁青告诉她,自己要返回绿城了,霍决也没有兀自行动。
那天梁蓥专门回家换了件高领,在镜子前转了又转,犹嫌不足地套上立领大衣,外面还要再搂一条围巾。
霍决送她到机场,自己却没有进去。
梁蓥欲言又止,其实他大可以说自己是来送霍舜华的。
他难得没有挖苦她的纠结,更不指望她会和梁青说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按你的时刻表来。”
他的独裁向她俯首称臣。
他愿意用耐心来弥补他们之间的时差。
梁蓥在贵宾室里抱了抱梁青。
彼时她正在接电话。
一双手从后拥住她,梁青诧异回头。
看到坐得端正的霍舜华,她才惊诧地发现梁蓥的到来。
还通着话,梁青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梁蓥的手,给她回应。
梁蓥把脸埋进姑姑瘦削的背脊上,有种回到小时候,梁青一边背离家出走的她回家,一边跟她讲笑话的时候。
霍舜华识趣地出去了。
梁青挂了电话,问梁蓥怎么了?
梁蓥摇摇头,知道自己眼眶肯定红了,“就是舍不得你走。”
“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梁青捏了捏她的肩胛骨,调侃道,“你如果想我,还是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或者直接来找我。”
梁蓥故作骄矜地哼了一声,“那你就不会想我吗?不能主动回来看我吗?”
“当然能。”
两人又抱在一起。
梁青隔着衣物抚摸着她的骨骼,感觉很奇妙,她居然见证了一个孩子的成长。
第一次抱圆圆的时候,她真是怕用力一点,都会弄疼她。如今,既想紧紧地搂住她,又想放她翱翔,让她做一只随时有枝可依的小鸟。
梁青喃喃道:“过去我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然而命运弄人。
梁蓥所得到的幸福太少了,所以她才会朝能让她感到温暖的洞穴靠近。
哪怕那是刀山火海,梁青也能理解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那一年的春天脚步很慢, 天气始终暖和不起来。
开年展览密集,画廊内部经历了较大的人事变动,但不限于空降了一位副总监,由此开启了内部斗争。
艺术向来分流派, 近几年高层们致力于展陈国画, 发扬中式美学, 上面见口碑渐长, 意义足够正向, 一直没什么异议。
某些留洋派虽然心有怨怼,但胳膊拗不过大腿。这位副总监一来, 他们就像找到了自己的领头羊。
少了Elena,梁蓥发现自己在这片领土再无第二个相熟之人。
夏薇危机意识深重, 不止一次拉拢梁蓥。鉴于种种交情, 梁蓥本该毫不犹豫地站队,但扪心自问,她很摇摆。
她是读到研究生才惊觉自己的爱好更偏向于实操,而非理论。概念是死的, 设计却是活的,比起参与这些毫无意义的内斗, 她更想把时间消耗在环节和细节里。
职场环境乌烟瘴气, 领导又净给她派些她不感兴趣的活, 梁蓥越干越觉得没劲, 下班跑得比鬼还快。
她连续两个月自己开车通勤,自己握方向盘, 怎样都方便。有时候午休她甚至会开到市区找江涵吃午饭,到点了又开回去,塞车都比待在办公室舒服。
江涵给她鼓掌:“你看, 只要想克服还是能克服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