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得握紧了方向盘。
中途减速过,他没有超车,匀速地跟着她。眼看着就快到家门口了,梁蓥蓦地刹了车。
霍决跟着停下。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他下了车,正朝自己走来。梁蓥落了锁。
他听见了,仍敲了敲车窗。
她心一横,解开车锁,很快听到他拉开门的声音。
“你就不怕……”
“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你搞什么?”
截然不同的声音和语气撞在一起,衬托得她的质问格外气虚。
梁蓥看到的是他拧在一起的眉心和轻抿的薄唇,可霍决看到的却是她略带憔悴的双眸,和眼底的一点乌青。
他心底清楚自己是有一点迁怒了,长辈们的多管闲事,不一定是她自愿的。
过去只要是梁青在的场合,梁蓥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如此。
他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办法对着她发。见她沉默,他没动,只站在车边跟她说话。
“梁圆圆。”他的声音里压着不自觉的薄怒,还自以为够温和了,“第一次在为食不晚见到你那次,是一位长辈委托许思给我相亲。”
她眉心一跳,原以为只是朋友间的聚会。旧事重提真是种残忍。
可霍决接下来的话,让她更揪心。
“我以为我们至少已经不是需要选择的关系了。”
是他的坚定不够么?他从很早开始,就注定是她了。
霍决说完,罔顾她的表情,阖上门回到车内,很快就绕开她离去。
来时慢慢悠悠,去时却风驰电掣,他都快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赌气、口是心非是什么时候了。最早也要追溯回念书的少年时代,为此貌似还被父辈们训斥过,责问他何必斤斤计较。
是啊,他何必斤斤计较。连个影子都还没有的假想敌,就把他的势在必得撞得七零八碎了么?
院子外面灯火连绵,梁青站在落地窗前端着一杯热茶出神。突然听到地下车库传来动静,这才知道霍决出去过。
与此同时,梁蓥告诉她自己已经到家了。
他泊完车,经过客厅,梁青从屏幕里抬头,只窥得一道高挑的背影。
脑子里回忆起一小时前,霍决莫名其妙给梁蓥夹菜的动作,梁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过了两天,难得一个一起吃早饭的清晨,梁青突然当着霍决的面和霍舜华说:“圆圆同意了,你问问男方什么时候方便,让他们见个面。”
霍舜华应了一声,刚要拿起手机,对面的人就站了起来。
梁青抬头去看,只看到一双筷子和几乎没动过的早饭。
许思邀请梁蓥和她一起去给自己的老师拜年。
她本科读的是文博,有一门专业课的老师前两年刚升上去,现任市内博物馆馆长。在他家的大厅里,梁蓥见到了许多个行走的建筑大佬。
许思介绍自己的时候先是说自己是某某的学生,问到在哪里高就,她直接表明自己是谁的妻子。对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或许是苏家的面子够大,这些人表面上没有表现出半点轻蔑。
倒是梁蓥,拿出自己的名片,有人看过一眼,便开始追问她的作品。
她硬着头皮说了几项,重点说到自己主要负责过的展览。但对方越听表情越揶揄,表示:“现在经济不好,艺术也跟着大打折扣。看展的闲人越来越少,打卡的倒是越来越多。不怪策展人不用心,是市场在推着你们走。”
许思打着圆场,表示前段时间聂家的小少爷办的悼师展,其实也是梁蓥的手笔。
那人努努嘴,点下头,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是吗”。
梁蓥心里清楚,这些都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许思见她回程的时候脸色恹恹,不由得安慰她:“别把那些话放心上。做学术的哪里懂得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心酸?就像我们读书的时候也没想过以后就业这么难,早知道还不如狠狠心,去读RCA了。”
梁蓥笑笑,谢过她的安慰。
心里惆怅的是刚才和人交流的时候,有幸看到的一些作品。她对那人的傲慢憎恨不起来,原因是对方是有真本事的。在设计这一块,她还有很多的东西要学。
许思让司机直接送梁蓥回家。
分手之际,许思说什么也要把两个礼盒塞给她。
梁蓥提着都嫌重,更何况今天是借她的光。但许思下一句话就让她变脸:“这也有霍先生的一份……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代为转交?”
梁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为她和霍决有这种程度的私交,她从未和许思透露过一星半点。
看着女人目光里的殷切,梁蓥正要开口拒绝,结果被许思一把攥住手。
“梁蓥,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吧。我上次在霍先生面前说错了话,是我不好,是我多管闲事,可是我也是好心啊……他总不能以后都不和苏家来往了吧?”
梁蓥皱眉:“说错什么话了?”
许思怔了怔,没想到她不知道,当下恨不得把舌头打成结。
梁青不知为何,对梁蓥这次相亲格外上心,以至于柳如都打电话过来,提醒她:“你姑姑不是好事的人,大概是男方真的家世人品样样佳,怕你错过才这么急切。”
梁蓥被烦得不行,答应了去见一面。
其实她是怕梁青起疑。过去和男人约会对她来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次家里人催得紧,她越抗拒越惹人好奇。
聊天界面里没有一条关于霍决的消息,梁蓥主动点开对话框,想和他说说话。
可一想到那天在大马路上不欢而散,想到他的表情、他的话,她就有种潮水没过鼻腔的感觉。
想起许思支支吾吾地复述始末,为了隐去自己的过失,她着重突出了霍决的反应。她觉得他是很在乎梁蓥的。
殊不知梁蓥听完,更觉得惆怅。
她把见面的地址发给他。
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男人,貌似自顾自地开始了和她的冷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约的位置在二楼靠窗, 楼下的景观除了环形小道,便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入夜了,来往的车辆像穿梭在银河里的游动星子。
梁蓥见到这个男人第一面,就觉得他势必能让父母满意。不怪梁青态度积极, 他身上具备了婚姻所需的必备元素, 如果要找一个比喻, 堪称上等品。
对方谈吐文雅, 因专业也和艺术相关, 话题都很生动,交流间没有哪句话掉在了地上。可梁蓥就是觉得意兴阑珊。
唯有听到他在国外读博的经历时, 耳朵动了动,多问了几句。
男人见她感兴趣, 福至心灵般, 和她聊起申请、在读和毕业后的体验。末了问她,是否有继续深造的打算?
梁蓥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内心却有一片影子,在逐渐清晰。
读书的苦楚已然退潮, 可舟至尽头,梁蓥仍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这样的迷茫, 促使她想回到一种相对熟悉的状态里, 例如再次划桨。
聊天途中她断断续续地分神, 酒用得比饭多, 微醺着拖腮,眺望景色。
想看海的人从来不会在意季节, 环道边缘围满了打卡的人。男人问她,待会需要他送她回家,或是陪她在海边散散步吗?
梁蓥想起自己上一次散步, 也是在江边。
但她嫌冷不肯下车,霍决吓唬她要把她扛下车,她说你敢做我就敢喊非礼。
她摇摇头,拒绝了。
下楼的时候,她感觉到男方有些欲言又止。其实她也在酝酿如何告别,但彼此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迎面撞上一个低头看表、正在上楼的男人。
好好先生下意识拉了一把梁蓥,问了句,没事吧。
梁蓥说没事,然而一抬头,顿时变成了有事。
她看着这张冷若冰霜的脸,黑沉的瞳孔解读不出情绪,显得他本就锋利的五官更加肃厉。大衣的肩檐还沾着几粒未融的雪,也不知道是匆匆赶来,还是等候许久。
还是旁边的人先和他打了一声招呼,语气喜出望外:“前天刚去拜访过霍叔叔,不曾想你不在家。今天在这里碰面,倒也巧了。”
霍决勾勾唇角,脸上没什么笑意。
见他还握着梁蓥的胳膊,竟直接一把夺过。
梁蓥吓得不轻,睁圆了眼睛看向他。
那张薄唇一张一合,语气冰冷刺骨:“不巧,我是来接她的。”
好好先生愣住了,总觉得他此刻的粗鲁有悖于他记忆里那个温文尔雅的霍决。
然而梁蓥是霍舜华介绍的人,他们亲近,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把心路写在脸上,梁蓥顿觉霍决脸色更差了,连忙拽着他下楼。
怎料他都退后一步了,还要回头对人说一句:“我们不是亲戚。”
“你发什么疯!”梁蓥在冷风里跺脚。万一人家回去和梁青乱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