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梁蓥才明白,那笑声是独属于她的。
“然后呢?你怎么说?”
“我当然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啦……”
梁蓥说到一半,手机突然弹出一则视频通话。她瞄了眼备注,下意识将屏幕盖在抱枕上。
梁青在续酒,闻言回头,问她:“朋友?怎么不接?”
梁蓥摇摇头,但也没有挂断。
梁青了然一笑:“那就是新男朋友?你们在吵架?”
男朋友这三个字吓坏了她,梁蓥还是摇头。
她心头的暖意急速退潮,或许她早该为这一天做准备的,无论她和霍决有没有在一起,她都应该知会梁青……
一直逃避的事情逐渐来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梁青转了下酒瓶,看着牌子和年份,喃喃说了句:“这瓶酒我好像在你霍叔叔的酒柜里见过。”
梁蓥心跳漏了一拍,解释道:“年前霍决来给我爸拜过年,这是年礼。”
梁青脸上流露出意外,“这可不便宜。”
价格不是问题,价值才是。霍决亲自送的,还是自愿送的,这意义可不一般。
梁蓥和他相处的时候,从来不提及双方家庭,所以她并不知道霍决近来和霍舜华关系如何。
而梁青从来不会和她说这些。无论是情况,还是自己的心情。
但梁蓥要回房间的时候,姑姑提了一句:“还是让大哥少收他的礼为妙。到底是隔了一层,没有血缘关系,欠他的不好还。”
梁蓥说知道了。
关上门,她才仿佛可以重新呼吸。
温哥华现在是早上,他们之间有十六个小时的时差。梁蓥假装自己睡着了,没有回拨。
大抵是心里装了一座活跃火山,梁蓥睡得不大安稳。夜半梦醒,看到他发来的关心:没有守岁?
她迷迷糊糊地回了个嗯,很快又闭上眼睡着了。
新年诸多事宜,于她这种离异家庭的孩子更是。父母两边的亲戚走一遍,兜是满了,人也快累死了。
更别提那些铆足了劲要给她相亲的。梁蓥往年吃过亏,浪费时间去见过一些谢顶男、罗圈腿,今年是看到媒婆就跑。
梁青笑话她,一有客人进门你就躲,像鼹鼠似的。梁蓥撇嘴,说她不当鼹鼠就要当拇指姑娘,被送来送去。
梁青于是问她:“你要不要来绿城待几天?你霍叔叔也快从温哥华回来了。”
尽管再婚了,但霍舜华每年还是会去拜访亡妻的家人。
梁蓥下意识问:“霍决会跟他一起回来吗?”
过去梁蓥也总问这样的问题,也是这幅害怕和他碰面的态度。
梁青没有多想,沉吟道:“这个不好说,要看他的心情。”
梁蓥没说话。
梁青想了想,对她说:“圆圆,其实霍决这个人,心地不算坏。你没有必要为了我而讨厌他,或者因为看到他对我的态度不好,就害怕他。”
“我没有……”
“我说这些也不是想你和他有多亲近,只是希望你可以和他正常相处。我们不像寻常家庭,所以才要辛苦一些,维持一下气氛。就当是为了过个好年。”
梁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的关系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不正常了。
姑姑的话让她很愧疚,梁青在为她着想,她却喜欢上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
订机票的时候,梁青特地把两父子的位置安排在一起。
她和霍舜华说了霍决送酒的事情,霍舜华感慨:“我这个大舅哥,不愧混迹学术官场这么久还能片叶不沾身。”他这样一个逆子都被梁治降服了。
梁青却不以为然,梁治的处世之道只适合对付学生和一些中庸的同行。她总觉得霍决有别的用意,可她猜不出来是什么。
但今年总归没那么针锋相对了。这几天她和霍舜华通话,丈夫也没有像过去一样大发雷霆,和她抱怨自己家门不幸。
“他这次既然和你一起回来,你就别老是板着一张脸。”
“我知道。”
说完这个,霍舜华提到这次带回来的礼物。大部分都是给梁家的。
梁青说他们不拘泥于这些,也就圆圆可能会高兴。
提到圆圆,梁青顿了顿,想起她最近颇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年前哥嫂大吵一架,柳如今年都没来拜年。
父母离婚这事对孩子的阴影可大可小。梁蓥到了适婚的年纪,如果她不想嫁倒无所谓,可现在看来,她还是有组建家庭的意愿的,梁青怕她自己认识的人不三不四,也怕她在爱情里吃苦。
霍舜华领命,在飞机起飞前几分钟,在通讯录里逐个逐个翻。他没做过媒,属于知识盲区。
霍决坐在旁边,看他一脸纠结,主动问了句,怎么了?
霍舜华恰好看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眼前一亮。
年前刚见过,玉树临风的新锐画家,和梁蓥算是半个同学。
他才反应过来霍决和他说话了,扭头把人的照片递给儿子看:“把这个介绍给圆圆,你看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感觉年纪小一点年上都要因为吃醋过多而休克了。Felix我祝你长命百岁
第36章
晚上吃饭的时候, 梁青在桌上提起这件事,梁蓥还没说话,梁治就点头称好:“之前我就和舜华提过这事。现在外面乱七八的人那么多,还不如家里人介绍的, 起码知根知底。”
“也不能这么说, 圆圆喜欢最要紧。”梁青舀了碗汤放到梁蓥手边, “你就去见个面, 当交个朋友, 不用有心理负担。”
梁蓥嗯了一声,尾音拉得很长。少见这孩子脸上流露出如此纠结和困结的表情。
梁青暗自惊讶, 难道她和那位‘新男友’已经情根深种了吗?
晚上,姑侄两在院子烤红薯。
夜空被房顶框成一个四边形, 炭火泛着红, 烘着手心。梁蓥用树枝把烤焦的红薯翻了个面,听到梁青问她:“前两天给你打电话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呀?”
“前两天?哦,除夕, 那天给我打电话的人好多啊。”
“别装了。”梁青笑道,“他条件是不是不太好, 所以你不敢说?还是人很特立独行?”
“……是有点特别。”梁蓥不想和姑姑说谎, 就只能四两拨千斤。
霍决的条件好得不能再好了……梁治甚至说过类似如果不是隔着一层, 高低要撮合一下他们的话。
“我们什么关系啊。”梁青面对她时, 还保持着年轻的俏皮,她撞了撞梁蓥的肩膀, “圆圆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被我知道的?”
升起来的白烟熏着梁蓥的眼睛,眼眶里立马浮出一层水雾,她不由得眨了眨, 很涩。
她想起她高中的时候,和男同学疑似早恋被叫家长,她想也没想就打给了梁青。梁青来了学校才知道是什么事,但梁蓥就是笃定姑姑不会骂她。
姑姑是她的仙女教母。带她远离家庭的南瓜马车、足以向外人炫耀的水晶鞋和公主裙、还有每一句构筑起她自信心的鼓励,都是梁青给的。
姑姑既是她少女时代的榜样,也是一张能够接住她的毛毯。
“我没有秘密。”梁蓥很清楚自己再次喜欢上了霍决,她从来都不否认自己对他的感觉。她害怕的不是漩涡,而是漩涡下未知的一切。她垂下眼,“我是怕您对我失望。”
梁青说怎么会呢,“你做什么事,都不必考虑我是否满意。”
梁蓥还是摇头,这件事,不一样。
霍舜华回国了,他们一家前去拜访,席间,霍舜华径直开口提到了这件事。
梁青压着声音说:“这么大张旗鼓干什么?”
梁治却觉得:“都是一家人,知道了就知道了嘛。”
霍舜华有些尴尬,但是既然开了这个头,突然把话题略过去也不像回事。他露出和蔼的微笑,问道:“圆圆,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怕独处尴尬,我可以把人请来家里做客。”
梁蓥心不在焉,盯着碗里一层薄薄的浅褐色汤汁在看,她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刚才吃的是什么东西了。一道目光像刃一样偶尔流连过她,她简直味如嚼蜡。
很突兀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公筷,一块莹白滑润的多宝鱼肉落在她的勺子里。
梁蓥惊诧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除了霍决。
她把在座的人都看了一遍,唯独读不懂那人的表情。
其实她也不愿他在这种场合表现出异样,只是这相当于她在完全掌握选择权——他和他们一样,都在等她的答案。
“……再说吧。”她垂下眼,“我这几天有点忙。”
梁治:“忙什么?你妈最近又找你了?”
“没,同学找我叙旧。”
“高中同学?”
“研究生的同学。”
梁青点点头,“那就等你有空再说。年假还长。”
梁蓥自己开车来的,跟在梁治后面。
她才开出别墅区,就看见一辆奥迪紧随其后。黑色的车身匿在夜色里,像深海里的捕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