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我十七岁的皇帝_银河灿烂【完结】(10)

  乳母几乎要吓得跪下了,她能哄的都哄了,可这场景连大人都想哭,小孩如何不哭?但又不敢争辩。怀里抱着皇长子像抱一个烫手山芋。好不容易瞥见匆匆跑进殿来的万贞儿,想到上次是这一位哄住了,立刻喊她:“万姑姑,你抱着哄哄。”

  万贞儿正跑着上气不接下气,茫然间就接过了皇长子,也不知如何是好,轻轻唱起歌儿哄。

  这孩子已经哭得累极了,方才不知道被多少人争着抱过,此刻来到了一个极为温暖的、有着熟悉香气的怀抱,耳畔听见极温柔的歌声,哭哑的嗓子渐渐声音低些。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旋律重复了几遍,皇长子终于止了啼,小手抓住万贞儿方才跑散了、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抓得紧紧的,闭上眼睡去了。

  万贞儿松了一口气,抬眸见孙太后正幽幽望着这边。

  “今天起,长哥儿就养在咱们宫里。”孙太后道,“贞儿你瞧着些。”

  “是,贞儿领命。”

  孙太后很是有些疲倦的样子,摆了摆手:“带长哥儿下去歇着。”

  清宁宫前后几重殿,已经有宫人急匆匆的将东配殿打扫出来。这里原先是太后偶尔来读书之所,床榻炕桌都是有的,此时用来安置皇长子正合适。

  万贞儿抱着皇长子,稳稳当当跨过门槛,原本想将他放在床褥上,然而一放下,这孩子就有些不安的扭头。

  怕他又哭起来,万贞儿只得抱着他坐下,望着那张犹带泪痕、却已安睡的小脸。她心想,还是做孩子好,外面天翻地覆,闭上眼也是不知道的。

  “你小小年纪,倒会唱哄孩子的歌,很不错。”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带着点特别的腔调。

  万贞儿抬眸一看,是皇长子朱见深的保母韩桂兰。

  她抱着皇长子,不好起身,只点头道:“老老,您来了。”

  “是,原先正歇着呢,听说了消息,立刻赶过来了。”韩桂兰从小宫女手上接过热毛巾,轻轻地擦抚皇长子的小脸。

  乍听皇帝被困土木堡的消息,韩桂兰有些难以置信。自从永乐十六年由朝鲜进宫,她在这宫中呆了三十来年了,从来未曾听过这样的事。

  皇帝出征,是常有的。打了败仗,也偶尔有之。可是怎么会连皇帝都被人给围困住呢?

  韩桂兰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只盼是消息有误。匆匆赶到周娘娘宫中,看见她摔摔打打一地狼藉,又奔至清宁宫,瞧见乳母王氏畏畏缩缩在一边。也就这个正抱着皇长子的年轻宫人稍微像点样子。

  “不管外头怎么乱,咱们不能乱。”韩桂兰看向万贞儿,“太后娘娘既然说让你也照看长哥儿,那么万事就该以长哥儿为先。”

  万贞儿点头:“奴婢知道的。”

  她其实心里也有点乱,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一时担心外边皇帝被捉的传言,一时想那自己原先掌衣的职务还需要做吗,还是专门伺候长哥儿。总之心思略微浮着,只是面上尚能维持镇定。

  此刻在宫中多年,被尊称为女师、老老的韩桂兰有条不紊吩咐宫人安置各样事情,万贞儿的一颗心也渐渐定下来。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的。

  万贞儿低垂着头,轻轻拍着皇长子的背,又哼唱起“月儿弯弯照九州”的曲调。

  这支歌原本是年幼时,娘亲哄她睡觉爱唱的。听得多了,这歌声给她一种娘亲的感觉。离开家乡,在黑漆漆马车里,在陌生的房间里睡觉时,她害怕,于是自己给自己低声唱这支歌,假装娘亲还在身旁。唱来唱去,已经是极其熟悉的了。

  说起来,这支歌第一个哄的孩子,是她自己。第二个则是怀里的朱见深。

  轻柔的歌声里,小皇子的眉目逐渐舒缓,睡得越发沉,只是小手仍紧紧抓住万贞儿的那缕头发不肯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稚子犹安睡,长者只觉大厦将倾,不知何去何从。

  永乐十八年建成的紫禁城,在正统十四年的这个午后,显出一种奇异的寂静。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听不真切。

  酷暑尚未褪去,兵部侍郎于谦阴沉着一张脸,行走在紫禁城的甬道上。炎炎烈日正悬于头顶,刺得人无法全然睁开眼睛。

  前边就是清宁宫了,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外臣不该踏足后宫之地。可是,有皇帝被围困土木堡之事的噩耗当前,所有的规矩都可以不称之为规矩。

  作为兵部侍郎,于谦几乎是最清楚这个噩耗有多么要命的。

  皇帝率五十万士兵出征,在土木堡遭遇瓦剌也先主力围攻,兵败如山倒。最要命的是,皇帝本人,大明天子朱祁镇,竟被瓦剌俘虏了。

  随驾的兵部尚书邝埜等几十名重臣皆生死未明。不过依照于谦对于老尚书的了解,他多半已经殉国,不然纵使拼了老命也不会使皇帝被瓦剌俘虏。

  皇帝重臣如此,那五十万将士更是好不到哪里去,逃出来的少数士兵惊慌失措讲述了经过,都道皇帝已经成为阶下囚。而他们出征所携带的大批辎重刀枪炮火,亦为也先所得。那是大明最精锐的士兵啊!竟然就这样白白葬送了!掏空了大半个国库才凑齐的军火,通通送到了也先手中!

  于谦听见消息,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大明立国八十载,从未有过如此之败绩。历代君主若泉下有知,怕也要气得跳脚。

  进殿前,于谦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江山已乱,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乱。

  内官领着他进殿。殿内比外面阴凉许多,巨大的冰山放置在殿内四角,散发着丝丝白气,可是那股凉意却透不进心里。已有寥寥几位留京重臣到场,不论文臣武将,皆是一脸焦色,有人不停地捋着胡须,有人下意识地搓着手指,有人则死死盯着金砖地面,仿佛能在上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偌大的宫殿,像沉浸在暴雨将至未至的燥热中。

  于谦扫视了一圈,不见郕王,眉毛跳了一下。

  孙太后端坐宝座,垂着首,脸色很不好看。听闻通传声,抬眼看向于谦。

  “于大人,国有危难,兵部尚书邝埜眼下回不来了,即刻起,你就是新任兵部尚书。”

  “微臣领命。”于谦二话不说,立刻答应下来。

  其余几个大臣瞧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彼此对视,交换眼神。如此时刻,临危受命升任兵部尚书,听起来是莫大的信任与荣耀。可谁都明白,这未必是福。弄得好,是力挽狂澜的功臣;弄不好,就是千古罪人,召来杀身之祸不过是顷刻之间。可于廷益就这样一口答应了下来,没有推辞,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场面话。

  孙太后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颔首道:“皇帝被困之事,诸位皆有耳闻。当此时刻,该如何迎回皇帝,救国于困顿,各位先生可有高见?”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接话的。

  这要人如何回答?那瓦剌的首领也先捉了皇帝,难道会肯放人?五十万士兵折损大半,京城防务空虚,从哪里能变出那么多人把皇帝抢回来?若是答应也先的条件,索要赎金还好说,万一他要割地呢?万一他要大明称臣呢?

  在场的一个个都是人尖子,深知谁开口,谁就要承担解决问题的道理。于是个个垂下了眼睛,不发一言。

  一片死寂中,还是于谦先开了口:“也先有遣使臣传信,索要赎金,此乃信笺。”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书信来。

  立刻有内侍接了,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躬身递给宝座上的孙太后。孙太后接过去,展开信纸的手有些发抖。

  她一行一行看过去,这字倒写得很好看,甚至有些眼熟。哼,说不定是皇帝身边哪个亲近内侍投贼后手书。思及此,孙太后恨不得将鼓动皇帝亲征的王振碎尸万段!

  定了定神,孙太后看完道:“既如此,赶紧准备。只要能将皇帝送还,金银珠宝皆好说,便是搬空内承运库也在所不惜!”

  于谦却反问道:“太后娘娘当真以为,献上金银珠宝,就能迎回皇上吗?”

  孙太后捏紧了宝座扶手,连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自幼聪慧,纵使此刻关心则乱,也不至于分辨不出道理。寻得也先要求的这些宝物容易,可是送去之后,也先只可能更加狮子大张口,索要更多。反正有皇帝在手上,就如同拿住了软肋,源源不断地索要财物。

  道理都懂,她怎么会不懂?可是……可是这是她和瞻基的孩子啊!

  孙太后的声音徒然尖细起来,一双凤目狠狠盯着于谦:“那又如何,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于谦,于大人,那是你的君!难道你要弃皇帝于不顾吗?”

  “臣不敢,”于谦拱手,丝毫不避讳孙太后的目光,“臣愿舍去性命,只要能迎得皇爷归来,万死莫辞!可惜毫无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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