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万贞儿不同,并非自幼长在宫中,是二十来岁后才经由女官选拔进到宫中。未进宫时,她是年轻的寡妇,因无子嗣,夫族的人拿着宗法乡约试图把她的家私给搬空。魏姑姑是进了宫后,日子才好过的。
所以有时看到万贞儿这等向往着出宫的,会觉得很微妙。墙内墙外,到底哪个才好呢?谁又能说清。
万贞儿微微偏了偏头,思考了片刻,道:“我知道的,不过是一点执念而已。谢谢姑姑关心,如今的日子我也有好好过。”
“你心里有数就好。已经晚了,下去歇着吧,明日还有事呢。”
月亮升起,挂在宫阙一角。是下弦月,因此月光并不浓烈,只是很淡很朦胧的一团。
郕王朱祁钰回来时,恰巧瞥见了这点黯淡的月光。
也不知道皇兄行军到何处了,那里的月亮是如何,他心想。
白日,他在文华殿枯坐了一整日。说是监国,但不可能让他这个藩王真坐镇乾清宫,不过是在如今空着的东宫点卯。实际上也就和个摆设一样,政务有内阁大臣,奏本有司礼监。不过是在他面前禀告一遍算完。
到底不比在郕王府,这里身边除了几个亲近内官,全是不熟悉的人,他时时小心,惟恐哪里做得不对,犯了忌讳。这么一日坐下来,明明没什么事,却觉得累极了。
唯一有点欣慰的消息,是听说他的妻子郕王妃也到了宫中。
夜已深,宫灯在廊下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朱祁钰踏入殿内时,郕王妃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才把书放下。
“王爷回来了。”
“回来”两个字令朱祁钰心一柔,虽说此刻还在宫中用这词并不很妥当,但是郕王妃的意思他明白,也的确令他有种见了她就回到家的感觉。
朱祁钰挨着郕王妃坐下:“你是下午来的?来时大姐儿可哭了?”
郕王妃汪秀英听见这个,抿了抿嘴:“肯定要哭的,大姐儿的性子一向爱哭,先不见了你,我也要走,可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圣旨如此,实在没法子,我狠了心趁她哭累睡着的时候出来的。”
他们的女儿年纪尚幼,虽有乳娘保母,但是日日都在夫妇眼皮子底下。这次两人奉诏入宫暂住,孩子么却不好带来,为人父母的如何不牵挂?
朱祁钰叹息了一声:“只能再等些天,也许小孩子忘性大,哭两天就不哭了。不说这个了,你今日在宫中如何?”
“都好。”汪秀英道,“太后看着和睦,让我去给母妃请安。母妃讲,你安心办差就好,少去打扰她老人家。”
朱祁钰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母亲从来就是谨小慎微的性格,原本还好些,现在忽然听见他要监国,怕是心里怕得很,万一行差踏错,给他带来灾祸就更不好了。
但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又叹息了一声。
汪秀英却起身,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来:“熬上几天就好了。我也在这里。”
朱祁钰看着妻子沉静温柔的脸庞,浅浅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幸亏你在。”
月落日升、日落月升,宫里的日子一应照旧。
每一天的日常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万贞儿该当值的日子就好好当差,不当差时,偶尔去周盼儿宫里坐坐。
原先万岁爷在宫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召周盼儿,万贞儿不敢去打扰。如今万岁爷离了宫,她过去倒方便了。
两人简直像是回到更早一点的时光里,互相谈天互相陪伴,哦,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多了一个小孩子。
“朱见深,我才是你娘呢!又赖在你贞儿姑姑怀里!”
周盼儿佯装生气,拿了块糖在手里引诱小皇子:“来,过来。”
小皇子瞥了一眼,还是扑在万贞儿怀里。
万贞儿想笑,又怕真惹恼了周盼儿,忍着笑,索性把小皇子抱起来,走到周盼儿身边去。
“许是我今日擦了茉莉香头油,长哥儿喜欢这个味道。来,给娘亲抱抱。”
小皇子被周盼儿抱在怀里,也接受良好,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打了个哈欠。
周盼儿抱着他玩了一会儿,见他要睡了,就交给了乳母抱着。
“小孩子真是愁生不愁长,眼见着沉了。”
她伸了伸懒腰:“等万岁爷回来,我得再生一个皇子,哼,这样就是贵妃也封得了。”
万贞儿知道,她还是在意万宸妃的事。虽然因为万岁爷出征去了,晋封的旨意还没下来,但是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这几天万宸妃宫里很是热闹,全是去送礼贺新生的皇子的。
“你想做的事,总归会做到的。”万贞儿轻声道。
周盼儿一挑下巴:“你这话倒说的很中听。我知道,有人背后说我不择手段,宫人上位。可我凭什么不能?我就是过主子的日子,过富贵的日子。有什么错。”
万贞儿只觉她的神气很可爱,笑起来:“嗯。”
忽然外头响起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踉踉跄跄,完全失了宫中内侍应有的规矩和分寸。
“砰”的一声,殿门被撞开,一个内侍踉踉跄跄跪在门边,被看门的宫人们拦住:“娘娘在里头呢!疯疯癫癫的,干什么!”
那内侍抬起头,满脸惊恐:“不好了,不好了。万岁爷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大胆!说什么胡话!万岁爷是真龙天子,怎会有事?”周盼儿几乎愤怒地大喊起来。
声音尖细,突如其来的一声吓着了刚刚睡着的小皇子,于是孩子的哭声也响起来,回荡在宫殿之中。
那通传的内侍吓得一激灵,瘫坐在地上,分辨道:“就是给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编这个呀。确实是听说,说万岁爷在土木堡出大事了!”
万贞儿皱眉道:“说清楚,没头没尾的。若无实话,定要问你的罪。”
内侍磕头道:“真是实话,我刚才在前边看着有人慌乱进宫报信,好奇凑过去听,就听见……”
“听见什么?”周盼儿站起身来逼问,“快说!”
“……说万岁爷在土木堡被瓦剌军给捉了。”
周盼儿身子晃了晃,万贞儿连忙扶住她,瞧见她的脸上浮现出做梦一般的神情。
“不可能,不可能的。万岁爷怎么会出事。”
但这样的事,就是给这内侍十个脑袋,他也不敢编造。万贞儿咬了咬唇,没接话,扶着周盼儿坐下:“盼儿你别急,坐下来说话。”
一面又扭头叮嘱乳母等人:“好生哄一哄皇子,别抱下去了,过来。”
周盼儿如梦一般的被万贞儿扶着在黄檀木椅子上坐下。
谁也不敢说话,整个宫殿静悄悄的,只有乳母很小声地哄着皇长子的声音,一边拍一边哄“没事,没事”。
等了一瞬,周盼儿回过神,握紧了万贞儿的手:“那我怎么办?”
万贞儿回握住她的手,声音仍稳重:“走,我带你去见太后。”
皇帝在外形势未明,宫中可坐镇的唯有孙太后。
然而不等他们出寝宫去寻孙太后,孙太后的人已经匆匆登门。
魏姑姑亲自带着好几个健壮宫人来了,紧绷着一张脸道:
“传太后懿旨,即刻起,皇长子于清宁宫教养。”
说着一点头,她身后的几个健壮宫人立刻上前将抱着皇长子的乳娘围住。
周盼儿瞧他们的动作,竟然是要将皇长子带走,急了,上前就要撕开一个宫人的胳膊:“作甚呢?为什么忽然要把长哥儿带走?放开!不许带走我的儿!”
另一边站着的万贞儿心却一沉到底。
什么情况下,皇太后会连礼仪都不顾了,立刻要把皇长子带回宫中?
除非——
她望向被众人拥在怀中、争夺的皇长子。
除非情景比方才内侍所言更加严重,皇帝被捉、甚至于……驾崩……那么这个年方两岁的孩童就将是下一任帝王。
刚刚才被哄住的皇长子在这样的情景下,不可抑制地再度大哭起来。
魏姑姑大喝一声:“周娘娘!这是太后的懿旨,你要抗旨吗?”
当头棒喝的一声,周盼儿撕扯宫人的动作停滞住,慌乱、无奈、想哭。最终还是放了手,任凭那些人将皇长子带到身后去。
她摸了一把泪,转而看向万贞儿:“贞儿——”
魏姑姑已领着人快步走出殿,万贞儿望望他们的背影,又瞧瞧周盼儿,语速极快地道:“你放心,有我在。”
然后提起马面裙裙摆,急匆匆地追着一路回到清宁宫。
皇长子也哭了一路,哭声极其嘶哑。
魏姑姑等人回到清宁宫大殿,向皇太后禀报时,仍伴随着哭声。
紫檀雕凤宝座上,孙太后侧身坐着,低着头,耷拉着脸,听见皇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更加心烦意乱。
“让他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