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先在偏殿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寝殿的烛火已经熄灭,才静悄悄地走进去。
夏夜闷热,寝殿里摆放着一尊冰山,略微有些许凉意。万贞儿已经睡着了,侧躺在榻上,身子微微蜷缩。大概因为怕热,薄薄的凉被摊在塌边,并没有盖。
他凑近到塌边,借着朦胧的月光,仔仔细细打量她的面容。她那原本因孕期滋补而略显圆润的脸,如今已经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显得愈发的可怜。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想抚一抚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站了一会儿,动作轻柔的拉过那床凉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在塌边守了小半个时辰,朱见深脚步轻轻走出寝殿,宿在了昭德宫的偏殿。天不亮,在万贞儿醒来之前,他便离去了。
前方用兵的事有了些眉目,其余政事也难得的有几日舒缓的时机,朱见深想想许久未去给太后请安,便往周太后宫中去。母子二人说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太后见他神色憔悴,也知他近日操劳,嘱咐他要好生保重身体。而后静了静,说:“万氏那边……你也别太冷落了。她没了孩子,心里苦。有空,还是去看看她。”
这大约是周太后头一回为万贞儿说话。朱见深有些意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他出了太后宫中,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心里烦恼着,到底该如何去见贞儿。
当时的烦心是真的,愧疚和怜惜也是真的。
正走着,迎面遇见了樊太妃。
彼此简单见礼,朱见深正欲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樊太妃开口道:“皇爷,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朱见深道:“太妃请讲。”
樊太妃看着他,缓缓道:“陛下,您当初排除万难,将万娘娘留在宫里,是想要她做您的妻子,是不是?”
“可是陛下,您此刻的作为,不似人夫,也不似人父。”
晴天霹雳的一句话!朱见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涨红,磕磕绊绊分辨道:“朕是……实在是……是政事……繁忙!朕也陪了她那么久,她又……又那样沉重……”
急的连往日御音微吃的毛病竟又发作了。
樊太妃只静静地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您为什么不把这些话说与她听呢?罢了,请皇爷降罪责罚。”
朱见深抿着唇,没有再说什么,拂袖离去了。
他闷头在这红墙之下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身旁的近侍也不敢问,只紧紧跟随着。
来来回回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停在了昭德宫门口。
朱见深望着昭德宫敞开的大门,深吸一口气,想到樊太妃的话,为什么不说与她听,可是要怎么说得出口呢?本来她就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张口说,“我最近很多烦心事,别说了”?这样的话实在没法说出口。
更何况,难道长生离去,他不伤心么?只是既要顾忌贞儿情绪,要守着她生怕出什么事,又有太多政务杂事夹杂在一起,他连静下来好好为孩子哀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朱见深蹙着眉,立了好一会儿,终于跨过昭德宫宫门的门槛,大踏步往里走去。
立刻有机灵的随从瞧见他的态度,高声喊起来“皇爷驾到”。
院子里静悄悄的,朱见深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正中,打算行礼的贞儿。
他三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行礼,原本开口想说声抱歉,结果话没说出口,眼睛却红了。
“贞儿,我……”
万贞儿抬眸,静静望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的温柔:“回来了,用过膳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她的语气平静得一如往常, 仿佛他只是清晨外出料理事情,照旧在黄昏时归来一般。
朱见深默然片刻,走上前去, 伸开双臂拥住她,轻声道:“对不住。”
万贞儿也静了一刹,若无其事地道:“坐下来吃饭。”
两人入席,并肩坐定。席面上多是素菜, 荤腥不多,朱见深问:“还是胃口不好吗?”
“还好,”万贞儿拿箸儿缓缓拨着斗彩瓷碗里的玉粒米,说, “这几天闲着无事, 学着礼佛,因此也想吃的素净些。”
朱见深微微抿了抿唇。她竟然开始学着烧香拜佛了,此前其实是少见的。
他夹了些金莼菜放到她碗中, 解释着:“前些天,辽东与大同皆有紧急军情,实在难以抽身,我该陪着你的。”
“你已经陪了我很久了, ”万贞儿道, “现在不也陪着么, 我知道的。”
说完,她低垂下眼眸, 缓缓的吃起玉粒金莼。
朱见深望着她形容消瘦的侧脸, 又蹙了蹙眉。话语是很周全的,可是……为什么此刻他的心里那样堵得慌呢?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头也夹了一筷子玉粒米, 米粒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殿中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她坐在他身旁,咫尺之遥,但又像隔了很远。
用罢饭,宫人撤了席面。朱见深问万贞儿:“要不要出去走走?”
万贞儿摇了摇头:“稍有些疲倦了。”
“那我陪你到里间歇息一会儿?”
“我想去佛堂烧柱香。”
“我陪你。”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万贞儿的视线下移,微微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并没有挣脱,只是依旧走着自己的路。
跟着她的步伐,朱见深一路到了西偏殿的里间,这里原是随着宫里的习惯摆了一个应景的小佛堂,不过很少用,只不过是空摆着香案菩萨像而已,只在祭日时用。如今走进来,却闻见一股浓浓的香火气,瞧见里边铜香炉的香灰,便知道近来是常用的。朱见深扫视一圈,除却从前的简单布置外,还额外添了长明灯,经幡等物,这样看起来,倒与从前孙太后在时的小佛堂很有些相似了。
她什么时候置办的这些东西?
在他蹙着眉头的时候,万贞儿低声道:“我去拿香。”目光落在他仍紧握不放的手上。朱见深回过神,缓缓松开,目睹她很快地将手抽离,转身去拿香。
万贞儿走到香案前,从案上取了一把檀香。手捏檀香,凑到长明灯前,火苗一舔,香头便着了,燃起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焰。
她将那不合时宜的明火吹去,只留下暗红的光,青烟一缕缕飘散,朦胧在她的面前,像一张薄纱,影影绰绰。
朱见深立在一旁,双手不自觉环抱起来,凝眸着她的一举一动。
万贞儿双手捧香,膝盖一屈,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一拜、再拜、三拜,姿态恭敬。拜过之后,她沉默着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里。
香火的气味弥散在两个人之间,淡且涩。
他低声道:“贞儿。”
她没有应声。
朱见深迈步走过去,在她身边驻足,缓缓蹲下,望着她的脸,说:“你从前并不信这些的。”
万贞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是啊。
她从前是不信的。
其实现在也说不上很信,最初来上香的时候,她凝眸着菩萨的神像,心想若漫天的神明有灵,能把孩子还给她么?都说因果报应,虽然一路走来免不得与人有些冲突,但她也没有做什么人神共愤、伤天害理的事罢?何以至于要将她的长生收回去呢?
万贞儿痛苦的闭上眼,好一会儿,才又睁开,转而去看供奉着的菩萨像。菩萨低眉垂目,神情慈悲。看得久了,总归会有些心静。而且有一个好处,无论你跪在菩萨前,如何喋喋不休,菩萨总是会慈悲的望着她。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信与不信又能怎样呢。我做这些,也不为求什么。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烧香礼佛抄佛经捡佛豆,到底是有章程的事,沉浸在这些章程之中,日子仿佛也能打发一些。
她瞥见旁边的朱见深,心想也许不该说这个,又要招人烦了。定了定神,她开口道:“陛下莫要担忧……”
“贞儿,”他打断她,“我也不知……不知能为你做什么。”
话出口,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万贞儿怔住了。
朱见深微微仰起头,眼角濡湿,断断续续道:“这些天我不仅仅是忙……忙政事,我是怕来见你。我怕……怕看见你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樊太妃说我,‘不像人夫人父’,她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道:“贞儿,原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时候远着你。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是天子,可是依旧留不住我们的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整日难受、哭泣、痛不欲生。”
“朝堂上的事,我能断绝,可是对着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的眼神微微往下,仿佛愧怍一般,道:“归根结底,其实是我的错,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