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朱见深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任由她发泄,只是伸出双臂,死死地、紧紧地抱住她。
哀嚎了数声,她的拳头渐渐慢下来了,打也打不动了,瘫在他怀里,浑身脱了力,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紧紧抱着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她的发丝上。
殿宇之外,苍穹之上,是初雪霁后的幽蓝天际。
*** ***
未满一周岁的皇子,礼部依制奏请,一切祭葬从简。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从宫里出殡完毕。
在紫禁城的第二场雪降临之时,宫中已经没有了皇长子。
万贞儿的心里也像积了厚厚的大雪,她卧在塌上,一动不动好几天,听见外头细微的雪压折梅枝之声。
朱见深守了她一整日,不得已还是得上朝去,每日处理完政事立刻回来陪她,用尽各种手段喂她吃东西。
过了几天,万贞儿终于愿意起身走走,但是添了一件毛病,无时无刻不在懊悔。
“我哪个时候不该把长生放下的,我怎么能放下他呢!我可怜的孩子。”
“那天早上,我不该叫宫人去看一点窗的,说不定就是风吹进来,害得他发病。是我的错,我害死的他。”
“提早两天我就该给他加衣裳了,天底下怎么会有我有这样糊涂的母亲,竟然连这点小事都能忘掉!该死的是我!”
“要是当时,让太医再多给他扎一次针,会不会好一些,不会弄到这样的地步。何以至此啊!”
一千个、一万个,“如果当时我……”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她,教她白天夜里都不得安宁。
万贞儿逢着人就讲,向魏姑姑哭诉自己的不称职,向来探望的樊太妃说自己当时如果做了什么事就好了,当然,她能对着倾诉最多的,就是朱见深。这是她的夫君和孩子的爹爹,还有谁能比他更懂自己的痛苦呢?
每每听到万贞儿说自己该死,是自己的错,朱见深总会抱住她,安慰道:“没有的事,实在是天意。不要自责了,好不好?”
不要自责了,好不好?
没办法好。
心里被突然挖去一块肉,如此巨大的伤疤和空缺,用自责的语言反反复复去试图填补,填满的却是悲伤和悔恨。这样溢出的难过逼着她开口,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说“如果我当时……,就好了。”
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可她拒绝一个没有长生的春天。
仍然是绵绵不绝的诉说,听的人从同样泪流满面,到默不作声,甚至微微有些心思游离。
就连朱见深,也没有一听她痛苦追忆,就立刻拥抱她了。
国事繁重,身为天子,他不得不去处理。辽东急报,建州女真入关犯边,屡次兴事,甚至斩杀大明守将。
经过对抗调和之后,原本建州女真的首领董山答应接受招抚,要往京城朝贡。
可是今日,又突生变故。
乾清宫暖阁里,朱见深面无表情坐在大案之后,问:“所以,他们又扬言要反了?”
“皇爷圣明,他们宣称,一定要重开马市,还要……还要蟒袍玉带,不然就反。”
朱见深轻轻“呵”了一声:“此等忘恩悖义之辈,再不收敛,就调兵问罪。”
这事尚未议完,新的军报又送来了。朱见深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起,将奏报往案上一掷:“鞑坦犯宣府、大同,你们看看吧。”
一时之间,关于女真与鞑坦(蒙古)到底是抚还是剿,孰重孰轻的议论嗡嗡嗡的响彻整个殿中。众臣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临到黄昏,众臣退后,朱见深整个人往龙椅后仰了仰,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
“皇爷,还是回昭德宫用膳么?”梁芳添了茶水,小心翼翼的问。
“嗯。”朱见深闭目养神一会儿,起身往昭德宫去。
他要与万贞儿一起用膳。
膳桌都已摆好,食物的香气弥漫,烛火昏昏,可是万贞儿眉间的忧愁仍在。朱见深给她夹了块燕窝鸭子,不知怎的她又开口说起了懊悔的话。
“我今日午睡后想起,当初怀上长生的时候,就该按规矩多藏些时候再让人知晓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冲撞了什么。”
朱见深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停滞。
当时他为了安抚她爱母之心,封赏万贞儿之母,是以大家才立刻知道的。
他缓缓将筷子放下,万贞儿还在说那些懊悔,说她若是再小心些便好了,那些习俗原是有道理的,不该不信……
今夜他大概还会再听一遍。
朱见深不禁吁出一口长气,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道:“今日有要紧的事要处理,朕大约宿在乾清宫,你早些休息,莫要太忧心了。”
言尽,他把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然后站起来,没有再看她的眼睛,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
昭德宫的夜色, 好似从来没有这般寂静过。
万贞儿独坐榻上,屈着双膝,柔软顺滑的白色寝衣因此有了褶皱。她什么也没想, 只是安静注视着宫灯,灯罩的朦胧里,蜡烛一点点燃烧,蜡油如泪。
魏姑姑走过来, 揭开灯罩,剪去一节灯芯,那光晃了晃,终是亮了些。做完这些, 她在塌边站定, 低声道:“娘娘,那是皇爷。”
并不仅仅是丈夫,是她守护长大的少年, 她死去孩子的父亲,种种身份之中,首当其冲的,是大明的天子。
见万贞儿没有动静, 魏姑姑劝道:“娘娘, 事已至此, 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您要节哀啊。”
“我并不知如何节哀, 你知道吗?”万贞儿缓缓抬眸, 眼中没有泪,只是疲惫和疑惑。
魏姑姑被这话噎住,半晌, 只叹了口气。她伸手理了理榻上的引枕,想让万贞儿靠着舒服些,然后轻声道:“先好好休息吧。”
第二天,魏姑姑去到了樊太妃宫里,请她过来有空过来,与万贞儿说说话。
“您是过来人,或许能劝劝。”魏姑姑愁眉苦脸道。
当年樊太妃与先帝的那个女儿,也是早早的就夭折了。
樊太妃默然片刻,跟着她往昭德宫去。
她们来的时候,万贞儿正坐在南窗旁发呆,听见通传声,依然默不作声。只在樊太妃进屋时,微微颔首,以示打了个招呼。
樊太妃在海棠桌旁坐下,也不说话,只安静的拿起果盘中的一粒枇杷,缓缓将外皮剥下,留了个底儿托着,递给万贞儿。
万贞儿接过,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是总归是樊太妃的一番心意,礼貌性的吃了一口。嫩黄的枇杷果肉清清甜甜,和去年此时,与朱见深一起围着长生的摇篮时所品尝的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
到底为什么呢,枇杷年年如约坠满枝头,人却有那么多悲欢离合?
她抬手想抹一下眼睛,却因手指上还沾着枇杷黏凉的汁水没有动,只低垂着眼睛道:“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樊太妃并不接话,又拿了一个枇杷,缓缓剥着,说:“不是,劝不了的。丧子之痛,岂是寻常人几句轻飘飘的,‘看开些’‘别多想’就真的能过去的。”
“那过不去了吗?”
“过不去的,你只能活着,等,等他们一点点沉积下来,直到没有那般折磨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樊太妃吃了一口枇杷,道:“等到有一天,你想起长生,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哀痛与哭泣的时候。”
万贞儿微微歪了歪头,在当下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 ***
一连好些天,朱见深都独自宿在乾清宫里,朝暮处理政事。每日照旧听底下人汇报昭德宫的动态。
棘手的政事一点点的有了头绪,在最终下令,做出了调兵征讨女真的决断后,他终于有片刻的松了口气。
乾清宫的暖阁里,烛火通明。他对阁臣道:“此次用兵,一定得胜,除我大军之外,诏令朝鲜同时出兵。”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阁臣们得了诏令,跪下呼喝,而后鱼贯退出。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渐渐远去,寂静重新占领乾清宫。
已是深夜,等他们离去,基本上宫门就要下钥了。
朱见深有些倦,脑中乱糟糟地想着调兵遣将、粮草马匹的事。一抬头,瞥见摇晃的烛火,却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知道贞儿睡了没有。”
想到她的名字,朱见深有种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
像是砚台里磨动的墨锭,清水渐渐变成墨色,她的名字在此刻念起也带着点愧疚的意思。
“往昭德宫去。”他低声吩咐,又补了一句,“动静小些。”
没有明火执仗,没有随从开道,连内侍通传都没有,朱见深只带着梁芳几个心腹,悄悄的进了昭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