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 低低叹了口气,就势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况且,若真顺利,也可全我一份私心。见深是不是可以更多的陪在我身边呢?”
“自然。”朱见深搂紧了她,说,“也是我的私心。”
万贞儿在他肩膀上静静倚靠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蹭了蹭:“但是这样,总觉得对不起柏娘娘。”
“她该有的富贵总少不了的,莫想这个。”朱见深有一点点烦,贞儿什么都好,有时未免太善良了些,这些女人不过是为荣华富贵,为了他的地位权势而来,各取所需而已。
他转移了话题,继续问:“你生辰时,我们两个单独去南宫消遣,如何?”
大概是念着从前在南宫居住了许久的情谊,先帝自从登基,就开始翻修扩建南宫,这些年经营下来,南宫的景致已不输西内的太液池。
只是当今皇太后不太喜欢这地方,基本不踏足,于是这两年倒空旷了。这时候令人好好张灯结彩,倒也可做他与贞儿庆生的清净地方。
万贞儿道:“都听你的,其实……只要能陪着你,你陪着我,就已经很好了。”
这话令朱见深听了大为感动,将她搂入怀中更紧些:“好,就只我们两个人。”
于是万贞儿生辰时,他们两个便移驾南宫,小住了三两日。
“皇爷陪着万娘娘过去,可有什么话留给我?”紫禁城里,柏顺娘轻轻抚摸着腹部,问着为她打听来这消息的内官。
那绿袍内官闻言,脸上不免有尴尬之色,想了想,答:“倒没有特意嘱咐什么,只是此前已经叮嘱了太医院,要他们好好侍奉。”
柏顺娘的脸上不免带上烦闷之色,此前的叮嘱?不会是之前得知有喜讯时那句敷衍的话吧?那相当于没说。
她日日吃与有孕有助之药,祈祷着早日有好消息。原以为有了喜,皇爷定然会多怜爱她些,毕竟当时万娘娘有孕,他的欣喜可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恨不得整日陪伴在万娘娘身侧。
虽说她心知肚明自己与万娘娘,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可是到底也是怀了他的孩子,何以至于差别如此之大?别说其他额外的怜惜了,皇爷甚至基本上不来她宫里了。
她倚靠在榻上,闷闷不乐。
进宫以来就伴着她的赵姑姑端了碗安胎药来,看着她吃下,又奉上蜜饯。
蜜饯能压过口中的苦涩,可是眉目间那点忧愁却无计可施。赵姑姑看在眼里,劝道:“您还是放宽心,什么都比不过腹中龙裔重要。”
柏顺娘垂下眼帘:“我就是想不明白,纵使对我没有什么情谊,这也是皇爷的孩子。”
赵姑姑看四下无人,与她道:“奴婢说句推心置腹的话,都说母以子贵,可依着奴婢这些年在宫中所见,与其说母以子贵,其实更多的是子因母贵。若是寻常的,没什么特别钟情之人的男子还好,对孩子也算上心。可一旦有了上心的女子,有好些人竟只看重心上人所生之子。也许是爱屋及乌的道理。”
“不过,您的情况又不一样。”赵姑姑压低了声音道,“那一位,瞧着是很难有子嗣了。只要上天保佑,您能够生下一位皇子,那么再难熬的日子,也会好过。您瞧瞧太后娘娘,如今在宫里如何威风。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柏顺娘抿了抿嘴,拿手轻轻在腹部抚了抚。
前些日子,关于慈懿皇太后的身后事,闹得沸沸扬扬,所有人——无论是宫妃,还是宫人内侍都瞧在眼里。各自心里都有成算。柏顺娘也能隐约觉得出,侍奉她的宫人们比以往更尽心,就是乾清宫里的梁芳,对着她也会给个笑脸。
常来照拂她的周太后更是透露出,倘若生的是皇子,那么一定是太子的态度。
除却皇爷本人有些不冷不热这个令她些许伤心的态度之外,一切都是好的,
所用份例、衣食住行,都在暗中提升了规格。
所以,再耐心等待一下吧。柏顺娘垂下眼帘,凝视着已经隆起的腹部。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该好好忍耐。
秋深,紫禁城后苑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枝头光秃秃的再没剩下什么。
冬至就要到了,宫里讲究“冬至大如年”,前朝后宫都忙碌起来。
宫中按例举行宫妃拜见皇后的仪典。虽然后宫人数寥寥,王皇后的坤宁宫里仍按规矩铺排开来。万贞儿换了礼服,早早到了坤宁宫。她来得最早,王皇后还没升座,便在偏殿里坐着喝茶。
说起来,虽然都是后宫女子,王皇后并不喜欢什么拜见的规矩,除非节庆,寻常也不做这些虚礼。万贞儿也松了口气,平时只在昭德宫以及南宫等地转转,并不去打扰其余一后一妃。
正因为此,当柏妃进到殿里来时,万贞儿的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愣了愣。看着形容,估摸着这个月该生了。
柏顺娘见了她,微微屈膝行了半礼:“贵妃娘娘万福。”
万贞儿忙说:“你是有身子的人,不必多礼,赶紧坐下。”
柏顺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赵姑姑替她理了理背后的靠枕,又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坐定之后,柏顺娘才轻轻舒了口气,像是那一小段路已经耗了不少力气。
万贞儿瞧见她轻轻揉了揉腿脚,就知道大约是腿脚有些不舒服。她当年怀孕至快生时,腿脚也很有些肿。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腿脚是不是也有些浮肿?”
柏顺娘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有一点,这几日走路总觉得鞋子紧了,换了双大些的也不顶用。太医说是月份大了都这样,不打紧。”
“用温水泡一泡,然后让宫人替你从脚踝往上慢慢揉一揉,能松快些。”万贞儿说,“力道不要太重,从下往上推。我当时也是这样过来的。”
柏顺娘有些意外。她抬眼看了万贞儿一眼,柔柔地答应:“多谢娘娘提点。”
万贞儿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各自坐着,坤宁宫里安静下来,偶尔,听见熏笼里炭火小小的爆裂声。
皇后很快出来升座,仍然是客气而疏淡的态度,必要的场面话结束。她使宫人给万贞儿赏了一副山水画,给柏妃的则是一幅《绵羊引子》的吉祥画,母羊带着小羊,寓意子孙绵延。柏妃谢了恩,命赵姑姑仔细收了。
从坤宁宫出来时已经是午时,天色阴沉沉的,像是又要落雪。迎面扑来的风冷冷的,万贞儿裹紧了披风走在前面,柏妃跟在后头,一前一后出了坤宁宫,两顶暖轿已经候在那里。
万贞儿侧身道:“你先上轿吧。”
“这不大合规矩吧,您的品级在我之上。”
“这有什么,天冷,你有身子,早点回去。”
柏妃扬起一个笑脸:“娘娘真是温柔的人,待我的孩子生下来,想让他多亲近娘娘呢,定能也养出好品行。”
万贞儿只笑笑,没说话,目送她上轿。
然而柏妃上轿时,忽然眉间一蹙,倒吸了口冷气。“好疼……”
万贞儿下意识上前两步,低眼瞧见她歪着的大氅里边,白色的裙摆竟然洇开了一抹刺目的暗红。
“不好了!见红了!”
宫人的惊呼声拉扯着万贞儿绷紧的神经。她心里一惊,高声吩咐:“快!扶柏妃回坤宁宫侧殿先歇着!与皇后禀告。去请太医和稳婆!再去禀报皇上和太后!”
消息传得飞快。太医赶到不久,周太后赶过来了。
“怎么忽然一下子就发动了!”周太后的语气很不太好,瞧了万贞儿一眼,显然是听说了刚刚柏妃发动时是与万贞儿站在一起的。
万贞儿回过神,想要开口辩解。皇后已经屈膝,道:“是妾的错,该考虑周到才是。”
万贞儿也随着屈膝。
殿外内官匆匆的通传声响起:“皇上驾到。”
万贞儿抬眸望过去,朱见深大步流星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下一瞬,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来。
“如今怎样了?”朱见深扶着万贞儿站定,去问周太后。
周太后撇了撇嘴,道:“稳婆都进去了,太医也候着。说是发动得快,不好挪动。皇后,只能借你的偏殿用一用了。”
王皇后自个儿稳稳地起身,道:“母后言重了,能沾着皇嗣诞生的喜气,是妾的福气。”
几人在外间坐下等候,隐隐听见里边的喊痛声。
万贞儿听着这声响,想到她当日生产的痛,知道柏妃此刻一定难受,忍不住皱了皱眉。身旁坐着的朱见深悄无声息的握紧了她的手。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到日暮黄昏,残阳西斜照在大殿里,忽然一声婴啼从内室传出来,哭得细细的。
周太后的脸一下子亮起来,连声问:"皇子还是公主?"
一个掀帘子出来报讯的稳婆满面笑容地跪地:“恭喜太后,恭喜皇爷,是位小皇子!”
“好!好啊!”周太后大喜过望,抚掌笑道,“祖宗保佑,终于有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