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的宫人全都跪了下去,喜气洋洋地道恭喜。万贞儿坐在那里,察觉到王皇后瞧了她一眼,也跟着起身,向周太后与朱见深道喜。
“恭喜太后、皇爷,喜得皇子。”
时隔三年,宫里终于又降生了一位皇子,一时之间,宫里宫外一片喜气洋洋。
皇二子的满月宴办得极尽奢华。
万贞儿自然也需来,穿了皇妃常服,坐在东席上,适时微笑。
才出了月子的柏妃坐在西席上,头戴宝珠抹额,穿一身簇新的大红织金袄,怀里抱着用大红锦缎裹着的孩子。虽然还有些憔悴,但是眉梢眼角都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命妇们和几个有头有脸的女官如尚宫尚仪之类的,众星拱月一般围着她,吉祥话说不完。
“小殿下眉眼像极了皇爷。”
“一看就知道,将来一定有出息。”
“这小嘴倒像柏娘娘,长大了以后不知道要惹多少女子欢心呢。”
……
柏顺娘被众人簇拥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轻轻理了理孩子的襁褓边角。
万贞儿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隔空注视着这花团锦簇的一幕,端起酒盏吃了一口。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
身处喧嚣之中,她却像沉入了一片寂静无边的夜色。
那个被簇拥着的孩子睡得香甜,会哭,会笑,会长大,会得到皇帝的宠爱、太后的娇惯,在不久的将来,他甚至会成为大明王朝的继承人。
可她的孩子呢?
她的孩子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皇陵里,连一个正式的封号都没有,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留下,眼看着就要被世人遗忘了。
凭什么呢?
她的孩子死了,凭什么她们好好的?!
都去死!通通去死!
一个恶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那是她的声音。
万贞儿猛地打了个寒颤,被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坏了。
怎么可以,怎么能对一个无辜的孩子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贞儿!”
一直暗中关注着她的朱见深三两步从御座下来,扶住了她,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望过来,各怀心思。
原本喧闹的大殿立刻安静下来。
万贞儿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大概是酒喝得急了,有些上头。”
她把酒杯搁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朱见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只是搂了搂她的肩膀,低声道:“少饮两杯,等会儿有你爱吃的烧笋鸡脯。”
万贞儿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没那么僵硬的笑。
朱见深这才回到御座,殿中如断线木偶重新被操控一般,恢复了热闹。
开宴的时辰到了,送膳内官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馐由宫人们摆上桌面,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开来。
最先满的自然是皇太后与皇帝的席面,然后是皇后。
万贞儿面前的膳食还空着,而宫人却先一步将炖好的参汤、燕窝粥以及烧笋鸡脯端上了柏妃的桌。
朱见深的脸色沉下来,淡淡道:“如此不懂规矩。”
梁芳立刻上前,叫人把那宫人捂住嘴拉了下去,动作迅速,甚至没有发出响动。
而后又有其他宫人接着上菜,一位宫人捧着烧笋鸡脯,毕恭毕敬地摆在万贞儿面前的膳桌上。万贞儿垂下眼,瞧见那宫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呵,我越来越像话本子里的恶毒奸妃了呢。
万贞儿微微一哂。
那宫人吓得立刻跪下请罪:“贵妃娘娘恕罪。”
原本没什么事,可这宫人一惊一乍,反倒又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来。
上首,朱见深微微拧了拧眉。
赶在他发话前,万贞儿平静道:“笨手笨脚的,出去伺候。”
那瑟瑟发抖的宫人落下泪来,眼看着要喊冤,梁芳立刻拿帕子给她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宫宴很快继续热闹起来。
推杯换盏,吉祥如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夜深了。
昭德宫寝殿里静悄悄的, 只点着几盏微弱的宫灯。
万贞儿独自一人坐在内室的软榻上。她已经卸了妆,散着发,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中单。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
轻轻晃动一下, “咚”“咚”,拨浪鼓欢快的声音响起。
当时还在襁褓中的长生,听见这咚咚的声响,眼睛就会弯弯得像月牙儿一样。
她安静地坐着, 微微扬起唇,又晃动了一下拨浪鼓。
可惜,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贞儿。”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深夜微凉的风。
朱见深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目光中带着担忧。
万贞儿沉默着放下拨浪鼓, 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没事的。”
朱见深抿着嘴,道:“你放心,朕在, 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夜漏将尽,两人一齐睡下。万贞儿的呼吸平稳绵长,显然是入眠了。
朱见深躺在她身侧,毫无睡意。
他转了个身, 望着她的脸, 夜色里, 影影绰绰并不清楚。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她的眉头锁着, 有些不安。
是在害怕吗?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 渐渐凝聚起戾气。
贞儿一定在害怕。
她在害怕她的未来,没有子嗣可依靠,其他人会不会故意苛责她, 甚至压在她头顶上。
他的贞儿,可能因为无子,不得安宁。
这样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翌日,乾清宫。
朱见深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如山的奏本,他一本一本的瞧,连着几本都是庆祝皇子出生的贺本,看着令人乏味,他也渐渐有些出神。
梁芳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茶上前,轻手轻脚摆在案边。
朱见深没有去动茶盏,只是淡淡地扫了梁芳一眼。
“梁芳。”朱见深突兀地开口,声音极轻,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飘忽。
“奴婢在。”
“你入宫年头不短了,可听说过一则传闻?”
梁芳忙弯了弯腰:“不知皇爷问的是哪一桩?奴婢愚钝,倒也听过不少宫掖旧闻。”
“宣庙孝恭章皇后。”
梁芳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在这宫里伺候了半辈子,帝王的心思稍微露出一角,他便能顺着摸出全貌。
在万贵妃无子,柏妃却获皇子的当口,皇爷问起这个,想到的怕也只到一个传闻。总是有隐晦的流言,说孙太后阴取宫人子为己子,从而顺利登上皇后之位。当然,无论是孙太后还是先帝,都对此嗤之以鼻。也没人敢嚼舌根到主子面前。
梁芳把头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奴婢……奴婢确实隐约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不过,这真真假假的事,隔了这么些年,谁也说不准。”
朱见深只看着他。显然意思是让他继续说。
梁芳心思急转,猜测着道:“皇爷圣明,真真假假谁能说得准,孙太后一生荣华富贵,先帝对其至孝。日后史书工笔,也只有孙太后母仪天下。”
他大着胆子说:“贵妃娘娘,说不定以后也能这样的福气呢。”
朱见深没有说话,只是捧起茶盏吃了一口,沉思道:“是呀,该有这样的福气。”
过了些时日,拣了一个空闲的日子,朱见深去了内库。
昭德宫里最近气氛沉闷,他想亲自挑一些珍宝,好让匠人制成新样式的首饰,哄贞儿开心。
内库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香料与木材的霉味。一排排巨大的红漆木架上,摆满了来自各地的贡品。
朱见深在一处摆放着番邦进贡的各色珍贵宝石前站定。有一枚极大极亮的绿宝石,剔透温润,让他瞧中了。
“那颗绿宝。”朱见深吩咐。
跟随身后的执库女官们中,立刻有一个上前,拿了帕子小心的取了那枚绿宝石,动作轻柔放在另一个女官手中的托盘之中。
朱见深随意扫了眼,视线掠过那执盘的女子,而后轻轻落在她身上。
那女子生得并不十分美艳,但低垂的眉眼,微微蹙眉的神态,竟然与万贞儿有三四分神似。
“抬起头来。”朱见深忽然道。
女子不期然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不敢与天子对视,视线落在朱见深的明黄缎鞋上。
朱见深望着她展现的面容,除了上半部分的眉眼,其余也并不是很像,她的下巴有些尖了。
“叫什么?”他问
“奴婢……纪氏。”
“哪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