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县……奴婢是,从广西贺县那里来京城,入宫的。”她声音干涩,微微有些颤抖。
广西,那约莫就是当地判民之后了。朱见深心想。朝廷平定大藤峡之乱,将当地许多叛军叛民的眷属没入宫中为奴。路途遥远,约摸着去岁那批人都入宫了。想来这个纪氏,便是其中之一。
无根无底,罪臣之后,在这宫里,命贱如草芥。
“倒是个齐整的。”朱见深淡淡地说了一句,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过身继续挑选珍宝。
侍奉在一旁的梁芳,眼珠子溜溜地在纪氏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是夜。
朱见深因批阅军报耽搁了时辰,没有回昭德宫。
乾清宫内烛火昏暗,梁芳在旁轻手轻脚地捧上一盏茶
“皇爷,夜深了,可要休息?”
朱见深道:“嗯,贵妃那边歇了吗?”
“听人回报,已经歇下了,贵妃娘娘请您保重身体。”
朱见深抬起眼:“嗯,铺床吧。”
梁芳答应着,状似无意地提起:“皇爷,今儿在内库,奴婢倒觉得……那个姓纪的宫人,生得颇有些福气。”
朱见深微微抬起下巴,没有说话,也没有斥责他妄言。只是闭上了眼,闭目养神。
梁芳继续说:“奴婢私底下查过了,这纪氏无亲无故,当初大藤峡之乱,她家里的男丁都死绝了。如今在宫里,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奴婢看她做事倒也本分,只可惜,是个没根基的。”
朱见深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
他看向梁芳。
梁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皇爷,奴婢该死,奴婢僭越了。只是……奴婢瞧着贵妃娘娘这些日子,整日里郁郁寡欢,奴婢这心里,也跟着着急。皇爷,若是能有个法子,让贵妃娘娘开心起来……”
“那姑娘的眉眼,倒是和贵妃娘娘有那么几分像呢。”
梁芳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跪在地上,忐忑地等待着。
朱见深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很久,他开口,口吻淡淡的。
“你看着办吧。”
梁芳大喜,忙磕了几个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宫人所。
纪氏已经洗了脸准备歇下,坐在塌边,却还是心神不宁。今日,皇爷竟然问了她姓名,这可是罕见的事。
待皇爷走了,同职的两位女官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一个带着点恨意和不服气,像是在说“凭什么她能得青睐”,另一个则是笑眯眯地说,“看来你有好福气啊”。
福气?什么样的福气呢?
十五六岁的少女,被风华正茂的天子问了姓名,说心里毫无波澜,是假话。
她想着想着,都有些痴了。
梁芳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乾清宫里侍奉的内官,多少宫人要点头哈腰喊爷爷的人物,姿态谦卑客气地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说:“给姑娘贺喜。”
“公公这话倒使奴婢不明白了。”
梁芳使了个眼色,旁边跟的小内官立刻捧上一个托盘,里边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暗纹寝衣,料子极软,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的御用之物,绝非宫人可用的。
纪氏的脸腾地红了,又白了,袖底的手指微微发颤。
“给姑娘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姑娘愿不愿意?”
宫人所昏黄的灯下,纪氏望着那件软绸寝衣。
家乡的血色,千里迢迢赶路的艰苦,深宫无依无靠的眼泪,在这一刻涌上了脑海。在这宫里,因为是乱臣贼子之后,脏活累活都是她的,挨骂受气也是她的,即使拼了命的做事,也不过是混到了一个内库的女官而已。至于更高品级的六尚女官,之前教导她的姑姑早说过,“那样的正经女官,不可能让罪臣之后担任,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以为,她的未来就是这样一眼望到头,或许在某个库房里做到老死,成了白头宫女,说一说年轻时所见万贵妃有多么受宠。
然而,那个站在光里看了她好几眼的年轻天子出现了。
她想起他温柔的眼眸,俊朗的轮廓,以及问她姓名时的好听声调。
巨大的诱惑摆在她面前。那个男人是皇帝,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人,是掌握着这天下所有人至高无上生杀大权的神。哪怕只是一夜,哪怕只是一点怜惜,她从此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呼来喝去的纪氏了。
她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纪氏被两个老嬷嬷伺候着洗浴干净,换上了寝衣,送进了乾清宫的偏殿。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烛火昏昏,四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推开了。
朱见深走进来,纪氏不敢看,只是起身行礼:“皇爷。”
那双明黄绣龙锻靴停在她面前,下一瞬,他的声音响起:“倘若有了龙嗣,你的身份也养不了,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温和,但内容却是冰冷的。
可她真的有的选吗?
赌一把罢,哪怕孩子不能养在她名下,可作为生母,难道这样温和的年轻天子真的会对自己不闻不问吗?
她还如此年轻,万贵妃却已经有了年岁,或许,或许慢慢的,他的心会放在自己身上呢?
她将脖子又垂低了些,声音柔顺:"奴婢知道。"
朱见深在榻沿坐下来,看着她,停了一息,神色淡漠。
“脱靴。”
纪氏跪在塌边,低着头,伸手轻轻褪去了皇帝脚上的明黄缎靴。
宫烛轻轻跳了一下。
清晨,昭德宫的小佛堂,青烟袅袅。
万贞儿跪在蒲团上,手里持着香。
这些日子,她每日清晨都来佛堂待一会儿。不为旁的,只为那天在柏妃的满月宴上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信女万氏,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她闭着眼,默默念着忏悔文。
却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天的满月宴,隔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和烛火的暖光,朱见深将皇二子抱在怀里,低头看。柏妃站在一旁,温柔又腼腆地微笑。
一家三口,像极了寻常百姓家,夫唱妇随、儿女双全的幸福模样。
万贞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在被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割。
止不住地想,如果……如果我只是他的教养姑姑。看着这一幕,我是不是就会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是不是就可以毫无芥蒂地,去抱一抱他的孩子?
到底是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成了人人侧目的妖妃,而他,为了护着她,不得不与朝臣太后周旋,甚至连抱一抱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顾忌着她的感受。
万贞儿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手猛地一抖。
“嘶——”
一大片滚烫的香灰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虎口处。
灼热的痛楚传来的瞬间,万贞儿手一松,清香坠地,在地砖上摔成了两截。
“娘娘!”守在门外的宫人慌忙冲进来。
万贞儿呆呆地看着自己虎口处那一小片被烫到的皮肤。
夏天的雷雨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
雷声隆隆,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蒙蒙烟雨之中。即使下了雨,还是闷热潮湿,黏糊糊的,令人怎么都不舒坦。
接连个把个月,万贞儿说话越来越少了,整日里只是发呆,或看着窗外青天飞过的白鸽,或将那拨浪鼓拿出来久久凝视。
昭德宫安安静静的,因为内侍特意粘了蝉,连蝉鸣的声音都无,只是寂静,拨浪鼓动一下的声音,都能传出去很远。
这日傍晚,朱见深照例回到了昭德宫。
万贞儿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显然没有看,只是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嘴角牵了牵,算是笑了:“回来了。”
“嗯。”
朱见深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拿起她搁在膝上的书翻了翻,是本佛经。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书合上放在小几上,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她由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贞儿,朕今日读史,读到宋仁宗年间的一桩旧事。”朱见深试探着开口。
万贞儿偏过头来看他:“什么呢?”
朱见深眼睛视线下垂,继续道:“宋仁宗生母乃是李宸妃,但自幼却抱到刘太后身边,只说是刘太后所生,由她抚养长大。那刘太后,一生无子,却因抚育仁宗,得享一世尊崇。即便后来仁宗得知身世,仍尊刘太后为嫡母,礼数周全,两宫并尊……”
他的话没有说完。万贞儿的手忽然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温柔、总是包容着他的眼睛里,此时却变了神色,甚至有些嘲讽。
“陛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