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抬眼,对上她的眼睛,一时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万贞儿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贞儿,朕只是觉得,若以后能有个孩子,自幼养在你膝下,叫你一声母亲……”
“住口!”
万贞儿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她身前的小几被带得一阵剧烈摇晃,书被衣袖扫到,啪一声摔在地上。
“我的孩子死了,你把别人的孩子抱来,是想让他代替我的孩子?”
“朱见深。”万贞儿声音颤抖,直呼其名,语气越发悲愤,“你把我们的孩子当成什么?你把我万贞儿当成什么!”
“朕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万贞儿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的孩子埋在地里,骨头怕是还没烂光!你现在,要找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来替代他?你想让我把那个野种当成我的亲骨肉去疼?这就是你对我的好?”
朱见深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割。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贞儿如何……会反应如此之大?
但对着她这样失望伤心的眼神,他的心也被刺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提了。"
夜里,朱见深照旧歇在昭德宫。
两人同榻而眠,却各怀心事。万贞儿背对着他躺下,略微缩着身子,在他伸手搭在她肩膀时,往外躺了一点。他于是收回了手。
半夜里,外头又下起了雨。
沙沙的雨声拍打着窗棂,平添了几分阴冷。
朱见深睡得极不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万贞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越走越远,任凭他怎么喊,她都不肯回一下头。
“贞儿!”
朱见深猛地惊醒,额角满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旁边空无一人,被子掀开了一半,万贞儿却不在。
“贞儿?”
他坐起来,昏暗的夜色里听不见回应。他心跳骤然快起来,赤着脚踩到地上,冰凉一片。
朱见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滞。他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冲下了榻。
“贞儿!贞儿!”
先往外殿急走,外殿值守的宫人听见动静,立刻开门,说娘娘没出来。
没出来的话,只有寝殿里侧供洗浴的暗间?朱见深立刻往回走。
推开暗间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在这一刹那停滞了。
万贞儿在暗间的梁柱下,站在一条高凳上,一条绫带已经套在了她纤细的颈项上,脚下踩着一张翻倒的绣墩。
朱见深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抱住她的腿往上托,宫人们也吓得赶紧上前来,托人的托人,解白绫的解白绫。
七手八脚的将人接下来,喊昭德宫的女医过来瞧。
所幸并没有耽搁什么,还有气,施了针之后又灌了药,万贞儿咳嗽起来。
朱见深抱着她,声音在发抖:“贞儿,别丢下我,你走了我怎么办?”他俯下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你走了我也活不了了。”
“你疯了!你疯了!”他歇斯底里地吼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走了,朕怎么办?你让朕怎么活?!”
万贞儿靠在他的怀里,眼神空洞而木然。
她没有哭。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空空荡荡的。
朱见深浑身发冷。
她不在乎他了。
他的眼泪,他的痛苦,她通通都不在乎了。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再陪着他。
极度的恐慌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在她耳畔低声道:“贞儿,你要是走了,我让你父兄陪葬。”
万贞儿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那双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昏暗的烛火下,年轻的皇帝红着眼睛,仿佛在哀求他,可那令人寒心入骨的话,也是真的。
他是做得出来这样的事的。
一滴泪从万贞儿的眼角滑下来。
温热的,沿着她的太阳穴流进鬓发里。朱见深看见了,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吻去那滴泪。咸的,带着她皮肤的温度,凉凉地沾在他的唇上。
“别走,”他喃喃道,“贞儿,你别丢下我。”
万贞儿只是疲惫的闭上了眼。
朱见深把她抱起来,放在里间的床榻上,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宫人内侍:“看好贵妃,若有什么事,都不必活了。”
宫人内侍脸色都吓白了,齐齐跪下磕头。不敢错眼的侍奉在万贞儿身边。
朱见深守着她,直到天亮时分,才回到乾清宫预备上朝。
好不容易熬到下朝,他原本想直接往昭德宫走的,然而听见徒弟传讯的梁芳跟了上来,小声禀告:“皇爷,纪姑娘那边似乎有喜讯了。”
朱见深的脚步忽然停驻,高高的红墙无限延伸着,仿佛将天际囚在其中。
沉默了片刻,他漠然道:“纪氏有腹疾,挪到西内去养着。从今日起,她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到宫里来。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他没有往下说,只是看了梁芳一眼。
梁芳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奴婢遵旨,奴婢省得!”
也顾不上伴驾了,领了徒弟踉踉跄跄地往外边赶。
日子照旧过着。宫里的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时辰到了,该用膳用膳,该歇息歇息。
夏天的紫薇花歇了,秋日的杏叶变得金黄。
万贞儿依旧每日早起,梳妆,用膳,偶尔在窗下坐着看书,或者到小佛堂里待一会儿。
朱见深每日都来,他来了也不多话,就在她身边坐着。偶尔简单交谈两句。
除了平淡些,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魏姑姑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万贞儿开始喜欢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了。
实在不知道怎么打发辰光的时候,她就把那些珠宝匣子搬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妆台上看。猫儿眼、祖母绿、鸽血红、东珠、碧玺,各色石头在日光底下闪着不同的光泽。
她会把一枚指环套在指上,对着光转一转,看那一道流光从石面上滑过去。偶尔把一串珊瑚珠子缠在腕上,那些圆润的红珠子贴着她白净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一把散落的碧玺珠子,让它们从指缝间一颗一颗地漏下去,珠子落在案上,叮叮当当的响。
朱见深也察觉了,默不作声地记下了,回头便让内库往昭德宫送更多珍奇的玩意儿来。
又到了落雪的时节。
万贞儿在昭德宫里闷了太久,起床看见满屋檐的雪,吩咐去后苑瞧瞧雪。
肩舆沿着红墙夹道缓缓前行。
道路上的雪是扫净了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将天空割裂成狭窄的一长条。红墙之下,是蓬松绒绒的积雪。
万贞儿微微阖着眼,冬日的暖阳久违地照在她脸上,风里夹着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干净的气味。就在肩舆拐过夹道尽头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细细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
万贞儿睁开眼,偏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夹道拐角的墙根雪堆边上,缩着一个小小的青灰色身影。一个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内官蹲在那里,背靠着红墙,膝盖蜷在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雪霁的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短又小,孤零零的一团。
“停辇。”她蹙着眉,轻声吩咐。
抬轿的内侍忙停了下来。
万贞儿扶着宫女的手,从肩舆上走了下来,往道旁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残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那孩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一张圆圆的脸上泪痕纵横,被冷风吹得两颊通红。他大概是哭了好一阵了,鼻尖冻得红红的。
如果长生还活着,大概也和这个孩子差不多大?
万贞儿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雪霁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罩在那孩子身上。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忽然停住了。
那孩子右眼眼角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和长生所长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万贞儿的呼吸顿了一拍。
“莫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冻得发红的脸颊,那孩子不躲,反而似乎终于找到可以撑腰的人一样,委屈依恋的凑过来,奶声奶气地回答:
“奴婢姓汪,叫汪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雪霁的长街, 红墙白雪交相辉映。万贞儿蹲在汪直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小手, 那两只冻得红红的小手冰凉一片。汪直仰着脸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雪霁的日光里亮晶晶的。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万贞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