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我十七岁的皇帝_银河灿烂【完结】(123)

  “嗯。”

  汪直又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老宦官喊了他一声,低声道:“那个,你脸上的……”

  “我知道。”

  汪直没有回头,只是说:“别担心。”

  然后就走了。

  老宦官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逐渐远去,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锭亮闪闪的小银莲,忽然叹了口气。

  五岁,才五岁。

  前两个月这孩子被喝酒的内官打了个半死,他怜悯到底是一条命,照顾了几天,期间哄孩子的说了些故事,譬如昭德宫的贵妃娘娘从前有过一个孩子,皇帝视若珍宝,可惜没活下来。

  “若是活着,该和你身量差不多。”他随口道,“不过皇长子眼下有颗泪痣,你倒没有。”

  原本以为就是哄睡的一个玩笑话,结果那孩子听完之后,当天夜里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半截炭条来,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一点一点地,在右眼角摸索着点了个黑点。第二天一早,老宦官看见他脸上那个泪痣一样的黑点,吓了一跳,要给他擦掉。汪直躲开了,磕了个头,“爷爷你教我怎么才能去昭德宫当差”。老宦官当时觉得这小孩疯了,可是到底于心不忍,去打听了下。

  别人一听就笑他发癫,昭德宫可是全宫最热门的去处,谁不知道贵妃娘娘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多少太监的徒子徒孙还等着往哪去呢,你们这毫无根基的,凭什么?再说了,就是要人,要这么小的孩子做什么,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少做梦了。

  可是汪直那孩子偏偏不认。

  他顶着那颗泪痣,在宫道旁蹲守了好些天,终于蹲到了这一个机会。

  老宦官啧了一声,心想真是个伶俐的孩子啊。日后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

  日头升起,高悬于青天。

  汪直回到昭德宫,将东西放好,自己洗了脸,又去谢恩。

  昭德宫里,万贞儿正坐在妆台前。魏姑姑替她梳着头,梳齿从发间缓缓滑过。汪直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在面前站定,又跪下磕了个头。

  “回来了?”万贞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是,谢娘娘。”汪直站在她手边不远不近的地方,仰头看着铜镜里她的面容,温婉端正,眉目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你这孩子,动不动谢什么,过来。”

  汪直乖乖走过去,万贞儿拿起一把梳子,拢了拢他额前有些乱的碎发。“以后,就在这好好呆着。”

  汪直仰起头看着她。

  这么好的娘娘。这么高贵温柔,像画里走出来一样的娘娘。

  可是,他骗了她。

  汪直忽然俯身,把脸埋在她膝上,哭了起来。

  万贞儿有些愣,回头与魏姑姑对视一眼,然后轻声安慰汪直:“没事啦。小直,娘娘在这。放心,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啦”

  汪直反而哭的更大声一点。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说:“娘娘,我会很听话的。”

  万贞儿笑着拿手帕擦擦他的小脸,说:“好,我知道啦。”

  这小孩子的情绪真是来得快去的也快。想来以前是被欺负得狠了才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昭德宫多了一个孩子, 蓦然热闹起来。

  于万贞儿而言,时间似乎忽然紧张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样长日停留于小佛堂。多了一个小孩子, 还是她让人来的,总归是要安置好。她先使人给小汪直量身裁衣,这孩子听见消息,眼睛笑得圆圆的, 说“娘娘真好”。很可爱的撒娇模样,万贞儿瞧了也不觉心柔了柔。

  量体的人来了,汪直就老老实实站着,要他伸手, 就伸手, 两条小胳膊伸得直直的,脚尖微微踮起来,像是想让自己高一点。万贞儿坐在旁边看见他的小动作, 又笑了。笑完了吩咐,袖口和裤腿都多放一些余量,小孩子长得快,过几个月就短了。

  “对了, 领子袖口的里边要白布内衬, 小孩子皮肤嫩, 没得磨到了。”她道。

  针线宫人一一应了,心里却暗暗咋舌。贵妃娘娘给一个小内官裁衣裳, 竟然如此上心, 不由得也更上心了些。回去选布料,挑中了一种极细嫩的白缎内衬,但又有些犹豫。这些料子, 是给柏妃娘娘的皇二子做衣服里料的,是不是逾制了。纠结了半日,还是向上边打听试探,看能不能用。

  乾清宫那边的姑姑回话,内衬布只管用就是。

  这针线宫人一下子明白了,看来皇爷的态度也是爱屋及乌,一时间裁制衣裳越发尽心尽力。

  除却吃穿,万贞儿又忙着让人给准备些玩具以供小汪直玩,问他喜欢什么玩意儿,这孩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说:“想骑马。”

  万贞儿的脑海里有一瞬间闪过从前的那架木马,愣了愣,回道:“那就让人给做一个。”

  还有一件事,这个年纪的孩子,似乎可以开始认字了。

  万贞儿又命人搜罗出《千字文》等启蒙本来,决定每日教他念几个字,不求多,一天四五个,慢慢来。汪直倒也争气,脑袋瓜子灵光得很,教一遍就能跟着念,念两遍就能磕磕绊绊地背出来,过几天再问他,竟然还记得大半。

  万贞儿喜道:“是个聪慧的,从前……”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从前朱见深小时候,她教他习字背书,也是学得很快的。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皇帝,而她是皇妃,这些事,不该提了。

  缄默的时候,汪直忽然扑到她怀里,撒娇说:“娘娘喜欢我才夸我。再多夸我些好不好?”

  万贞儿回过神,心想他倒是不比朱见深小时候内敛,显然要更活泼些,这样也好。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说:“呦,还是个小贪心鬼。”

  总之,日子渐渐地忙碌起来,一忙碌,有些痛楚如泥沙一样沉淀下去。

  黄昏时分,天边烧起了一片浓烈的晚霞,将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瑰丽的淡紫色里。

  真是好天气。

  朱见深走进昭德宫,寝殿门口看门的宫人正欲下跪,被他抬手止住了。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暖阁外,隔着半掩的撒花暖帘往里看。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万贞儿正靠在湘妃榻上,一头青丝只用了一根碧玉簪松松地挽着。旁边的小桌上,趴着一个小汪直,正摇晃着小脑袋跟万贞儿学念字。

  万贞儿拿着千字文,轻声念:“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汪直也跟着念,小儿学语,童音清脆。

  站在帘外的朱见深在暗处看了个正着,整个人竟有些痴了。

  有那么一恍惚,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一切都是好的,那个没能活下来的皇长子就这样长大了,此刻正乖乖坐在贞儿身边跟她念书,她不曾经历过丧子之痛,不曾有过那些空空洞洞的日子,他们之间也不会那般怨怼的时刻。

  而他,每日会从乾清宫疲惫地归来,推开门,便能看见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朱见深的嘴角微微扬起,可是,万贞儿抬起头看见了他。她脸上的神情淡了淡,把书合上,起身行了礼:“陛下回来了。”

  朱见深站在那里,嘴角那个刚刚浮起来的弧度还来不及落下去,就僵住了。他“嗯”了一声,走进来在榻边坐下。汪直也跳起来,给他行礼。朱见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念得很好。”可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万贞儿身上。

  万贞儿只是低眉望着那本《千字文》,并不看他。

  还是一样的,自从他那句“你若死,朕让你父兄陪葬”后,她就是这副恭敬疏离的态度。

  朱见深抿了抿嘴,心里烦躁起来。

  翌日,乾清宫。

  朱见深坐在御案后,面前堆叠着厚厚的奏折。他手里拿着朱砂笔,批改了许多,头昏脑涨,遂搁下笔小憩。

  殿内静悄悄的,龙涎香的烟气在空中逸散。朱见深端起手边的茶盏,揭盖看着里面碧绿的茶汤,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昨日黄昏,昭德宫暖阁里的那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到底要怎么样,她才能热情地重新待我?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在御案旁躬下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复杂神色,低声道:“西内那边刚传来的消息。纪氏诞下了一子,母子平安。”

  朱见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汤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脸。

  西内,纪氏,皇子。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只让他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发疼。

  之前的谋划,因为贞儿超乎想象的举动完全乱了,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只像把奏本留中不发一样搁置着。如今,纪氏平安产下皇子,这难解的奏本又跳出来了。

  眼下,因为有柏妃的皇二子在,他并不缺子嗣,多了一个皇子当然是好事,国本的事又多了一重保障。可贞儿那边呢?她好不容易才终于平静了点,若是让她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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