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朱见深吃了口茶,道:“叫宫人好好照顾着。”
旁的话再没多说一句。
梁芳立刻明白了。皇爷的意思是,一切照旧。纪氏继续留在西内养着。至于何时回宫,如何安置,是否要记入玉牒,暂时都别提,不清不楚地混着。
将要入夜时分,梁芳亲自带着亲信内官,抬着好些绸缎、补药、孩子的用具,步履匆匆行走于西内。
皇帝久未驾临的西内,安安静静,虽然风景一样秀丽,雕梁画栋的宫殿也有人尽心打扫,但终于少了些灵动的生气。
梁芳走进纪氏所在那座宫殿,命人将东西交接收好,然后去见纪氏。
寝殿里,纪氏正卧在被褥里,旁边有乳母抱着一个锦缎襁褓。
见梁芳进来,纪氏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生出了一些期望。她急切地看着梁芳:“梁公公好,皇爷知道了吗?什么时候接我们母子回宫。”
梁芳脸上堆着笑道:“皇爷日理万机,年关底下政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娘娘刚生产完,正是要好好将养身子的时候,西内清静,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搅扰,正合适养着。等身子养好了,皇爷那边忙过了这阵子,自然有安排。”
纪氏眼睛里的光亮,一下子黯淡下去。
她是个聪明人,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又怎会听不出梁芳话里的推托之意?听见梁芳口口声声喊她娘娘,不由得苦笑。
娘娘?她算哪门子的娘娘?
纪氏道:“我自然会好生养着,只是皇子,总该见见他的父亲。”
“总会见的。”梁芳敷衍着,凑过去看了一下那个刚出生的皇三子。孩子生得倒是不错,是个小窄脸,清清秀秀的,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纪氏的影子。只可惜,托生错了肚子。
他看了看皇子,又瞅了瞅纪氏,心想,这对母子的存在确实尴尬。柏妃那边已经生了皇二子,年后大约就要议册封太子的事。一封太子,万娘娘那怕是心里不舒坦。这个档口,皇爷才不会给她添堵。只能这么模模糊糊的放着。
纪氏垂下眼,伸手要抱孩子。
乳母把孩子抱过去,纪氏伸手揽住孩子,看着怀中熟睡的全然无知的婴儿,一滴泪啪嗒掉落,无声无息的哭起来。
梁芳也深吸了口气,没说什么,走了。
第二天回去禀事,说了母子平安,小皇子看着可爱等话之后,他小心翼翼提了一句纪氏落泪的事。朱见深正伏案看一本奏折,闻言头也没抬,将手上的奏本批完,方才淡淡道:
“知道了。”
当初既然想攀高枝赌一把飞黄腾达,那就得有满盘皆输的准备。这世上哪里有不败的赌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人不过是为荣华富贵地位权势往他身边凑,唯有贞儿,也只有贞儿是不一样的。
他抬眼瞥了梁芳一眼,梁芳老老实实垂下头不再多话。
过了一会儿,朱见深的声音响起。
“朕有件事交由你去办。”
一月后,新春将至。
紫禁城里各处开始张灯结彩,红灯笼一串串挂起来,宫人们换了新衣,一片喜气洋洋。昭德宫的门符也换了新,还是汪直闹腾着,踩着凳子换的。
万贞儿笑看着他玩闹一样的换好新符,领他去试过年的新衣裳,一件正红色的小锦袍,领口袖口镶了白色毛料。汪直那张本就可爱的小脸被这毛茸茸的领子衬托得,越发可爱,跟年画上的仙童一样。
正在这时,魏姑姑快步走进来,皱着眉头禀告:“汪娘娘求见。”
万贞儿有些意外。
景泰皇帝的元后汪氏,自从出宫后便极少再踏入这红墙,不知今日怎的来了。
当年景泰帝朱祁钰在位时,汪氏身为皇后,性格刚烈,因反对景泰帝废除朱见深的太子之位而触怒龙颜,被废黜冷宫。这份旧情,万贞儿一直记着。如今她忽然登门,少不得要郑重些。
万贞儿在暖阁见了她。汪氏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氅衣,鬓边银丝已经不少了,腰背却还是挺直的。她脸上的线条比年轻时硬朗了许多,可那份骨子里的倔强还在。她见了万贞儿,没有寒暄,也没有落座,直接跪了下去。
万贞儿吃了一惊,伸手去扶她:“娘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汪氏没有动。她跪在那里,仰起头,眼睛里是疲惫和无奈:“娘娘,妾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这一次,却有个不情之请。请贵妃娘娘,替我们在皇爷面前美言几句——准许我那小女,不必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如何就这么见不得我过好日子, 巴巴地硬要指一门婚事。”
十九岁的景泰帝次女,如今的小郡主朱云舒冷笑着说出这一番话,她坐在郕王府的暖阁里, 冬日的薄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那张眉目清冽的脸上。
原本在吃茶的汪秀英闻言一愣,她抬起头,看着次女朱云舒。
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 朱云舒穿着一袭绿色通澜袄裙,亭亭玉立。她生得与她死去的父亲朱祁钰很有些像,但相似的五官,偏偏就要傲气一些, 尤其是看人的时候, 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意。此时,她正双手抱臂,冷笑着看着汪秀英。
汪秀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刚把宗人府传来的消息告诉女儿——固安郡主嫁了人之后日子过得不错, 如今轮到小郡主了,宗人府那边已经开始相看人选。她本来是来问小女儿可有什么要求,谁知话没说完,朱云舒便甩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
她活了半辈子, 在深宫里斗过, 在冷宫里熬过, 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娇万宠养大的小女儿, 竟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方才说什么?”汪秀英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再给娘说一遍。”
“我刚才的声音难道还不够大吗?”
“放肆!”
汪秀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她气得浑身发抖:“跪下。”
因气急,起身太猛, 甚至有些头晕,身子晃了晃。
朱云舒下意识上前两步,想搀扶母亲,可是汪秀英已经拔高了声音:“我叫你跪下!”
暖阁里的丫鬟婆子们早就吓得跪了一地,个个屏气敛声,恨不得当场消失。
朱云舒抿了抿嘴,一撩裙摆,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娘亲息怒。”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半点认错的意思。
汪秀英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女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你姐姐嫁了人,皇爷特意赏了所大宅子,如今搬出去住了,夫妇和顺,琴瑟和鸣。你倒好,怪脾气是哪来的?”
朱云舒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姐姐是姐姐,我是我。姐姐愿意嫁,我管不着。我不愿意嫁,你们也别管我。”
“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女子哪有不嫁人的?你当你是谁,要一辈子当老姑娘!让天下人看我们郕王府的笑话?”
“老姑娘怎么了?”朱云舒的声音也高起来,“一不用看婆家脸色,二不用担心生孩子死了或者孩子死了,也不用担心遇上个中山狼被打死。我清清白白、安安稳稳过日子,碍着谁了?”
汪秀英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怒吼道:“请家法!拿戒尺来!”
婆子不敢违拗,哆哆嗦嗦地取来了戒尺。汪秀英攥着那把乌沉沉的戒尺,走到朱云舒面前:“我今日便替你死去的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啪!”
戒尺重重地落在朱云舒的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吸了一口冷气,也不喊疼,只说:“打得好。娘亲索性今几个就打死我吧。丧事也是喜事呢,省得我明几个坐在花轿里,还要费心思藏剪子,给府里添乱。”
“你……你这个逆女!”
汪秀英只觉得一股怒火窜到发顶,发狠打了两下。
就在这时,暖阁的棉帘子猛地被掀开,一阵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卷了进来。
“娘!手下留情啊!”
一声焦急的呼喊传来。只见大女儿固安郡主朱云瑛匆匆走来,一眼瞧见跪在地上的妹妹和拿着戒尺的母亲,吓得连风帽都来不及摘,就挡在妹妹身前。
“云舒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好好跟她说不行吗?”
“还小?她十九了!你问问她,她都说了些什么浑账话!”汪秀英手里的戒尺垂在一旁,气急败坏的说。
朱云瑛转过身,伸手想去碰朱云舒的手,见她掌心已经红肿起来,朱云舒却往后缩了一下。
朱云瑛心疼道:“妹妹,你这是何苦。当初我被指婚的时候也怕得夜不成寐,可你看看我现在,日子不也挺好的?你姐夫待我很和气。你放心,我和娘,还有你姐夫,他是宗人府的仪宾,我们一定会仔仔细细,给你寻个品行端正、家风清白的好男儿。不要和娘亲斗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