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转念又想,不管心思如何深沉,可他偏偏肯花这么多心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为给她铺一个台阶。
到底,他心里还是极在意的。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照在昭德宫的琉璃瓦上,灿烂一片的辉煌。
朱见深下了御轿,大步迈进昭德宫。
进了暖阁,万贞儿起身相迎,比起从前那副恭敬而淡然的态度,脸上多了些笑意。
“见深回来了。”
“嗯,冷不冷。”他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立刻抽开,只是任由他握着。带点凉意的手乖顺地躺在他掌心里。
“在暖阁里,如何会冷呢。”万贞儿引他入座,道,“我有一事想求您。”
朱见深柔声道:“你说。”
万贞儿把汪氏求恩典的事说了一遍。
朱见深听了,只是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只要你开口,我当然会答应你。只要你肯多对我笑一笑就好。”
万贞儿被他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衣襟,嗅见熟悉的香气,苦笑了一下。
朱见深感觉到了她的沉默。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贞儿,朕知道,朕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可那时候也没有办法,时过境迁了,我们向前走好不好?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姑姑——”
这样微微撒着娇的神气,和从前小时候有一瞬间的重合。这一瞬间也令她心柔了柔。
可现在是现在了。
万贞儿抿了抿唇,道:“哪有这样严重,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不过是一些无奈而已。妾不怨陛下,陛下也莫要再多想了。”
朱见深笑起来,抱住她道:“嗯。”
帝妃和好,昭德宫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许多。
到了进晚膳的时辰,朱见深与万贞儿并肩坐定,传膳内官们捧来几张膳桌,依次摆定。
心情颇好的朱见深瞧见候在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小汪直,招了招手。
汪直立刻凑上前,朱见深叫人拿一碟金丝虎眼糖给他,这小孩子乐得眉眼弯弯,很讨喜的样子。
朱见深同万贞儿说:“明日休沐,不过我们一同去南宫,顺带带这小子一起骑马去。”
万贞儿微微挑眉:“他才多大?”
“五岁多了,不小了。”朱见深看向汪直,“敢不敢骑马?”
“敢!奴婢可想骑真马啦!”汪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住地点头,又拿大眼睛哀求的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望着这一大一小,笑了一下:“好。”
翌日,天朗气清。
朱见深换了一身利落的红色曳撒,骑在一匹高大的宝马上,先与万贞儿并辔走了一圈。回来瞧见司马监的内官已经牵着小马来,教汪直如何上马。
朱见深问:“能坐稳吗?”
汪直抓紧马鞍,坐直了,大声道:“回皇爷,能!”
万贞儿道:“莫急,叫内官牵着你缓缓的走。我们瞧着。”
汪直答应一声,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摸摸小马儿的鬃毛,开始学着骑马。
不时发出些清亮的笑声。
远远地,在南宫一角的宫墙下,两个满头白发的老宫人正往这里瞧。
她们都是南宫的老人了,从景泰年间就在这儿当差,先帝翻修南宫的时候也没有裁撤,就让她们留下来看院子。一个老宫人眯着眼朝草场那边看了半天,向另一个道。
“倒真像是一家人。”
遥远的枯黄的草场上,年轻的皇帝与温柔的贵妃娘娘并辔而行,共同看着前边矮脚小马上的小孩子。日光灿烂的落在他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夜深阑静。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罩着纱罩的铜灯, 昏昏地照见倚在塌上的万贞儿。她只穿着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洒在肩上,目光落在床前的一小块光亮上, 微微出神。
轻微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朱见深刚沐浴过,身上带着皂香,走至塌边。他如今已经全然是青壮年的模样了,停在她前头, 遮住了些光亮。
他缓缓躬身,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庞。
“贞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意思,“我想你。”
万贞儿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贴得更近些, 鼻息拂在她脸上, 温温热热的,小心翼翼:“你呢?”
万贞儿抬眸瞧见他那一双含情目,心里叹息一声, 闭上眼,终于伸出双臂,慢慢环上他的脖颈,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影子便缠绕上她的影。
被翻红浪, 更漏声声, 不知过了多久, 一切重归寂静。
万贞儿枕在他的臂弯里,乌黑的发散在他胸口。朱见深低头, 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
“贞儿, 我的一颗心从始至终,只系于你。”
声音响起时,他的胸膛听着也嗡嗡的。
万贞儿往他怀里蹭了蹭, 沉默了片刻,说:“我又何尝不是。”
他的手臂于是收紧了一些,将她紧紧圈在怀里。
她闭上眼,有些疲倦。但此刻的温存也是那样真切。
罢了,就这样混沌着过去吧。
至少,他还在身边,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都是属于她的。
人活一世,还是糊涂些好。
像是说服自己一般,她心里将这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终于沉沉睡去。
春天到了。
昭德宫庭院里的海棠花树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簌簌地落两朵,花落无声,是极美的。
春深日暖,闲来无事,万贞儿便命人在海棠树下安设桌椅。午后暖融融的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桌细碎的光斑。
宫人们捧来点心攒盒,也有奶糕、也有花饼龙须酥等甜食,除了清茶,还备甜甜的点泡茶以及牛乳,这是给汪直预备的。
万贞儿坐在椅上,笑看着汪直捧着牛乳喝,又吃点心,顺带叽叽喳喳说些小孩子的见闻,比如御苑里又开了什么颜色的花,那匹小马如今他可以直接自己上马鞍了……心情倒是极好的。
等到朱见深理完政务回来,瞧见此情此景,说:“该画一幅画。”
从前做太子时画的多,如今倒是很久没动过笔了。
汪直听了,立刻懂事的凑上去,说:“皇爷,我提您磨墨!”
吩咐人将抬了画案出来,朱见深折了一枝海棠花,要万贞儿拿着。
万贞儿有些无奈:“有什么好画的,我如今有了年岁。就是画出来也不好看了。”
“胡说,”朱见深看向汪直,“你说。”
“娘娘又来了,”汪直嘟囔道,“娘娘是最温柔好看的人,管他什么年岁不年岁,我只知道好看!”
万贞儿无奈笑了一下:“你们两个真是……罢了。”
只得拿着那支海棠摆着样子。
汪直研墨,朱见深铺开宣纸,提起画笔,抬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海棠花下,低垂着眼,手拿花枝,花影落在锦衣上,极美。
朱见深看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汪直研着研着墨就凑过去看,被朱见深用笔杆轻敲了一下脑袋:“别动,还没画完。”"汪直捂住额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踮起脚偷看。
万贞儿瞧着他们俩个,忍不住嘴角弯了弯。微风拂过,海棠说簌簌落下几朵,掉在他的画纸上,也落在她的鬓角。
这样好的天光,这样静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心想。
只不过岁月静好,也偶尔有些插曲。譬如这日,朱见深从乾清宫过来,陪着她坐了一会儿,道了几句家常,然后语气平平地提起:“明日礼部的册太子诏书会颁布。”
万贞儿正绣一方帕子,拿着针,要将一根大红色的丝线劈成两半。
听到这话,她的手没有抖,只是平静应了一声:“知道了。”
朱见深望着她,没有再多说,转而问绣什么。
圣旨既下,皇二子朱祐极正式册立为皇太子。
大明朝终于有了国本,宫里宫外,顿时陷入了一片喜庆之中。内外命妇纷纷往柏妃的咸阳宫送去贺礼,一时间,咸阳宫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周太后亲自到咸阳宫去了一趟,赏了好些东西,不仅给小太子,乳母、宫人、内侍挨个都得了赏钱。命妇们也进宫来贺喜,柏妃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上,笑个不停。
这样的热闹,西内隐隐也听说了风声。
纪氏听说太子册封的消息时正抱着孩子哄睡。来送消息的宫人吞吞吐吐地说了,纪氏的脸白了一层,把孩子轻轻放进摇篮里,转过身来,声音发颤:“那……那我们呢?皇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安置我们?”
那宫人面露难色,说:“娘娘,奴婢会禀告的。只是现在满宫里都在为新太子庆贺,不大好提,您先等等。”
说罢那宫人便说有事,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生怕被纪氏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