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已经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从永和宫正殿的方向传出来,尖利而凄惶。
万贞儿的脚步在宫门口生生顿住了。
那一瞬间,眼前的咸阳宫仿佛与记忆中那个冰冷的夜晚重叠了。同样的哭声,同样的慌乱,同样的绝望。她被拽进了一口深井里,沉了下去。
皇太子薨于正月二十六日。
葬礼很快就操办起来。太子年幼,按规制一切从简。不过毕竟是太子,比万贞儿的孩儿还是要体面些的。
咸阳宫挂了白幔,香烟缭绕,万贞儿作为贵妃,还是得去奠一番。她走进咸阳宫灵堂时,满殿的人都抬眼看她。
柏妃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了。她披头散发地跪在灵柩前,双眼红肿得核桃一样。
当万贞儿走上前,准备按例往香炉里插上一炷香时,原本瘫软在地的柏妃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冲了过来。
“你走开!你别碰我的孩子!”
柏妃尖叫着,若非身旁的宫人死死拽着,她几乎要扑到万贞儿身上。
“如今你高兴了吧!”她撕心裂肺的喊叫着,“我的孩子没了,太子没了!万贞儿!你高兴坏了吧!”
万贞儿站在原地,脸色刷地白了。
无言以为。因为曾经在太子的满月宴上,她确实耳畔响起过那个声音——我的孩子死了,凭什么她们好好的。都去死吧。
可是……可是……
“柏氏!你疯了!”
朱见深从旁边快步过来,挡在她面前,吩咐道:“柏氏伤心过度失常了。来人,带她下去好生照顾。”
几个宫人忙上前搀住柏妃的胳膊,专有一人紧紧捂着她嘴,以免再说出什么使大家丢脸面的话来。
那压抑的嘶哑的哭喊声越来越远,可那双全是恨意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万贞儿,如芒在背。
终于重新归于寂静,朱见深转过身,看着摇摇欲坠的万贞儿,上前两步,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整个儿人都轻轻颤抖着,隔了一会儿,她终于哭出声来。
“对不起……对不起……”
朱见深的手臂收紧了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此天意也。”
第二个孩子,也弃他而去了。
万贞儿还是哭得很厉害,一直到夜间,坐在昭德宫寝殿里,还是魂不守舍的模样。
朱见深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要她看他。
“贞儿,别想了。柏氏的话,你当没听见。”
万贞儿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可是她说的也并非全然乱语,我当时……当时真的有过不好的念头。”
“你没有。”朱见深打断她,“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
眼泪又从万贞儿的眼眶里滚落。
“为什么会这样呢,见深,你一定也很难过吧。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孩子会轻易的离开呢。她和她的孩子也不该这样的……”
“别说了,贞儿。别说了。”
朱见深把她的脸按向自己胸膛,以免她瞧见他眼睛的水光。
夜色深沉而漫长,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到底是为了什么,会有这样漫长而难过的夜晚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日光升起, 新的一日如约而至。
料理好悼恭太子的后事,一切照旧。皇帝每日临朝理政,下了朝, 便在乾清宫处理政务。
梁芳早同乾清宫近前伺候的人叮嘱了一通,这个时候,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皇爷正烦着呢, 谁敢去触这个霉头?总之所有宫人内侍都是战战兢兢的,不敢有误。
日光透过窗户,照在暖阁的地砖上,梁芳端着新沏的茶进来, 瞧见皇爷正垂眸思索着什么, 御案前正摊开着好些奏疏。
他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搁在桌角,正要退下,忽然听见皇爷开口了。
“梁芳。”
“哎, 奴婢在。”梁芳一激灵,小心翼翼地窥探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唔,看着平平淡淡的,可他伺候了这么多年, 也知道越是这样, 可能越是有麻烦事。
皇爷的声音清清冷冷响起:“民间有没有什么法子, 能使小儿长寿的?”
梁芳微微怔了一下,知道这是连续夭折了两位皇子, 皇爷心里也不舒坦, 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爷,民间倒是有一种说法, 叫寄名。”
“富贵人家的孩子,常有小鬼跟着,暗中推一下绊一下,多灾多难也是有的。怕养不活,所以有人家特意把孩子寄养在普通人家,比如乡下亲戚家、庙里道观里都行,认个干亲,或者拜个师父。让孩子在那边住上几年,等长到六七岁再回来,魂魄壮实了,就不会夭折了。有些人家还给孩子取个贱一点小名,也是怕太金贵了招鬼神惦记。”
他一口气说完,暖阁里又是沉默。
许久,皇爷才终于开口:“西内那边,你使人暗中好生照顾着,不可短缺了用度。太医院每月去请两回脉,有什么事报给朕。”
又说:“不许声张。”
梁芳立刻应了,心里转了一圈,皇爷这大约是为了之后的事考虑。得了令,他亲自跑了一趟西内,这一次对着纪氏和小皇子更是笑容可掬。有什么吩咐能做到的,一定做到。只是当纪氏问起回宫的事,他还是只能敷衍说:“娘娘莫忧心,这是为您和小皇子考虑。”
说着把之前在皇爷面前的那套为小儿延寿的说法又拿出来说了一遍,纪氏将信将疑,将小皇子抱在怀里,说:“若是为了孩儿好,那自然也是好的。”
这一边就这样含糊过去,而另一边,昭德宫里,万贞儿还有些睡不安稳。
她在担忧柏妃,作为同样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同样的噩耗再度降临,加上她心里隐隐的愧怍,都使得她难以安眠。
太子夭折之后,柏妃就没出来走动过。她让人去打听过几回,回话说柏妃整日躺着,不怎么吃东西,偶尔会哭一阵,哭累了又睡过去。太医开的安神汤一碗一碗地送进去,毫无作用。
万贞儿想去看看她,可是临到出门,又转了回来。
怎么去呢?灵堂前那句歇斯底里的质问仍回荡在耳边,若是去了,说不定只是惹得人更生气,更难过。
她思来想去,让人备了几样补品,亲自送去坤宁宫。
王皇后见了她,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抬眸间还有些诧异,不知道她为何这时候来。
万贞儿坐在一旁,犹豫了再三,还是开口道:“皇后娘娘,柏娘娘那边妾听说她最近精神恍惚,长久下去不大好,妾身份尴尬,不敢轻易过去,还请娘娘多费心,多去瞧瞧她,免得她钻了牛角尖。”
王皇后静默片刻,说:“贵妃有心了。本宫自会留意。”
她的目光划过万贞儿的脸,说:“我以为,你更忧心的会是其他事。”
原先因有了太子,皇爷依旧算是独宠昭德宫。可是如今子嗣没了,柏妃又是这幅光景,少不得后宫又会起波澜。事实上,连周太后这两天都召她过去,隐晦的提醒,或许明年春该考虑选秀事宜。
万贞儿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叹了口气:“有些事,我就是忧心又能有什么用呢?”
王皇后点点头:“也是,这宫里的命,向来是强求不得的。贵妃,你也要宽心才是。”
万贞儿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是”。
日光照在她身上,淡淡的暖意,春天如约而至,四季来回的走,日子就这样过去。
柏妃那边渐渐地没了动静,听说她开始念佛了,每日在小佛堂里焚香诵经,哭闹也渐渐少了。万贞儿听了,心里虽然唏嘘,却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能过得去,那就好了。
至于皇帝那边,却一直没有其他动静,连选秀也没有正式操办。照旧每日守着昭德宫。周太后为了这事和他吵了两回,都被不痛不痒的顶了回去。
万贞儿心里这块悬着的石头,便由它悬在那里。她不再去想那些事了,想也无用,转而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侍奉皇帝和养育汪直身上。
她每日早起替朱见深更衣,看他出门上朝,傍晚在廊下等他回来。
汪直在她身边,一天天长大了。
当年那个在夹道里瑟缩哭泣的孩子,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潇洒爱笑的小少年。圆头圆脑的小不点渐渐抽了条,腿长了,脸也瘦了些,眉眼间慢慢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他在内学堂读书,过目不忘,连那些老翰林都夸他聪慧。他在御马监学骑马射箭,身手矫健,锦衣卫见了也说不错。
自然这些吹捧了,有他本人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是昭德宫养大的孩子。这一点,早慧的汪直也心知肚明,因此每每瞧见万贞儿,都不觉更依赖亲近她一些。
若不是娘娘,他如何能有今日?
汪直在万贞儿面前撒娇逗乐时,望着她的容颜,总是这样想,感激之余又有些愧疚,这样好的人,他却骗了她,简直是哄来的一份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