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少说两句。姑姑等会儿用完膳回来了。”
“姑姑也委屈,原在清宁宫呆着好好的。这一下,连带着咱们都不知道如何。眼下杭娘娘的哥儿也在宫里,万一东宫有……”
“哐当”一声。窗户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银莲和金杏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抬头正对上万贞儿的一张冷脸。
“放肆!”
两人的脸色顿时白了。
银莲下意识分辨道:“不是,姑姑,我们就是闲扯,没想说东宫不好……”
正是宫人用完膳的时候,有两个宫人结伴走近,听见银莲的分辨,悄悄放缓了脚步,想看热闹。
万贞儿皱了皱眉,凛声道:“住口!前几日的话,只当耳旁风是吗?既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照宫规,今夜你两都去提铃!”
提铃巡夜,是宫里对犯错宫人常有的惩戒。风雨无阻,彻夜不得歇息,端的是苦差。
银莲哀求道:“姑姑,我们知错了,今个儿看着要下雨呀。”
万贞儿只冷冷看着她。
银莲还想再求情,金杏用力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带着她跪下:“是,我们知错,再不敢了。”
入夜时分,果然下起了大雨。
雨一落,寒气更重。
银莲一手打伞,一手提着沉重的铜铃,走一截路便喊一声“天下——太平——”。
风大,雨水斜着扑在人身上,连袄裙都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很冷。偏僻处的宫道罕有人至,有些松动的砖块,冷不丁踩上去,滋出脏水来将鞋袜全部湿透了。极其狼狈。
银莲扭头看向金杏,眼泪就混着雨水滚了下来:“好冷啊。姑姑怎么如此狠心?我们日夜小心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竟拿我们作筏子,杀鸡给猴看!”
金杏也冷得脸色发青,道:“行了别说了,再给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银莲赌气,一把甩开她的手,铜铃哐啷一声响,“这黑天瞎地、凄风冷雨的,除了我们俩,鬼影子都没一个!我偏要说!都欺负我!”
金杏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了:“谁欺负你了,要不是你那破嘴,我会在这里?”
“哈,你还怨我了是不是!”
银莲气得身子发抖,不欲与她再争辩,扭头就走。
金杏骂了句娘,怒气也上来了,径直往前走。
雨下得大,打在砖石上,激起一层烟。
银莲满腹委屈,默念着“娘,他们都欺负我”——虽然她的娘已经死去很久了。
她在雨中闷头走了很远。
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打着油纸伞,看装束,也是个体面宫人。
“哎哟,小心着点。”那宫人提起手中羊角灯照了照,“这不是银莲吗,这大雨天的,怎么在这儿?呦,受罚了?”
银莲抹一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看清了眼前人,是杭贵妃宫里的一个宫人,之前来杭贵妃来孙太后宫里请安用膳,她们在殿外等候时有说过话的,发现是同乡,很是惊喜。
“是芳芳吗?”
“是我,你还记得我,真好。”芳芳将自己的雨伞向她那边倾了倾,“怎么了,你不是伺候着你们的万姑姑吗?有这位当靠山,谁罚你提铃啊?”
“别说了,就是姑姑罚的。我不过说错了两句话。”银莲道。
芳芳叹息了一声:“可怜见的。你们万姑姑未免太严了些,不过说错句话,大雨天的罚你提铃。不过也难怪,如今这时候,她大约也上火。”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只是这身子骨是自己的,淋坏了可怎么好?转一圈得了,快回去吧,换身干爽衣裳。”
银莲听着她带着乡音的关心,差点又掉下泪来:“多谢姐姐关心。”
“嗯,我们是同乡,别见外。我在杭娘娘面前也能说的上话,要是再作践你,你来找我。”芳芳笑道。
银莲皱了皱眉,胡乱答应了两句,转身走了。
回到东宫时,雨势稍小了些。
银莲浑身湿哒哒的,远远看见她们住的小屋里亮着灯。
大概是金杏已经提起回来了,她模糊地想。
走过去推开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姜的辛辣气扑面而来。
炉子上煮着姜汤,守在炉子边的竟然是万姑姑!
银莲愣了一愣。
“可算回来了,来,赶紧喝碗姜汤。”
万贞儿起身,倒了一碗姜汤在桌上:“热水已经捂在浴桶里了,我向药房讨了驱寒的药包泡在里头,你们等会儿好好泡一泡。眼看着冬天要到了,真病了就不好了。”
她看向门边:“金杏怎么在后头一点,快来,一起喝姜汤泡澡。”
金杏答应了一声,也不看银莲,从她身边过去,自顾自去喝姜汤。
银莲呆愣在那里,身上水珠滴在地砖上。
“还气呢?你这孩子气性也大。”万贞儿捧了碗姜汤递到她手里,“偏巧你们说话时又来了人,我不得不罚。其实我心里也……唉,算了,赶紧喝了。”
盯着两人喝完姜汤,万贞儿将碗叠起来预备拿出去洗:“行了,你们泡个澡歇着罢,明日还要当值。”
金杏忙道:“姑姑也快回去歇着吧,夜深了。”
万贞儿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银莲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咬了咬唇,低头想了一会儿。
方才那个芳芳,摆明了是想替杭贵妃招揽她。
这宫里,本来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银莲安慰自己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年节渐近, 宫里也逐渐忙碌起来。
汪皇后正式执掌后宫宫务乃是第一年,各处都要料理妥当,忙得头昏脑涨, 想着贵妃杭氏素日行事也算稳妥,便让她协理宫务。譬如南宫诸位娘娘的节礼礼单,便交由杭贵妃复核清点。
杭贵妃细细看过坤宁宫送来的礼单,嗤笑一声:“咱们的正宫娘娘是真有气度。”
这给太上皇妃嫔的节礼、赏银都是比照着从前的旧例来的, 一点也没克扣。
她的贴身侍女侍画附和道:“皇后娘娘行事一向公正。”
杭贵妃但笑不语。
公正是好事,只是也有难处。本朝才从战事里缓过劲,上皇北狩也耗了许多国库银,皇帝特意嘱咐过, 后宫节礼要注意俭省。
然而原本王府的女人们进宫成了娘娘, 自要按照惯例得到娘娘该有的封赏。汪皇后给上皇妃嫔的节礼一如往常,那么要节省,少不得要委屈些今上的娘娘们。
已经有小妃嫔在杭贵妃面前抱怨:“上皇的同品级娘娘所拿的节礼, 比我们还高出些。”
想到这里,杭贵妃笑意越深。
挺好的,皇后失了人心,积少成多, 多少会影响到皇爷的看法, 于她和皇长子朱见济而言是好事。
她笑眯眯把节礼单摆在一旁, 道:“就这样吧,要人挑好的送去。对了,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侍画回道:“听芳芳说, 她那个在东宫的同乡和她拜了干姐妹,有什么事都会叫我们知道。”
“这样很好,多找几个人, 消息灵通些。”杭贵妃道。
上皇都已经认命被禁足南宫了,偏生这个朱见深还占着东宫的位置不肯挪窝。毫无道理。皇帝有皇长子,她生的孩儿朱见济理应入住东宫。身为母亲,她需为孩子多谋划。
侍画点头:“这个不难,底下人的心也明镜似的,知道风往哪边吹。”
“也可使风声更响一些。”杭贵妃道。
作为皇帝的贵妃,她能察觉到皇帝的纠结心思。他是很有些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太子的,只是顾忌着名声。人声喧嚣,或许能帮着皇帝更早确立易储之心。
*** ***
万贞儿原以为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东宫之中,宫人之间关于太子前途的流言越发多了。
她一面照料小太子,一面烦恼如何料理。正踌躇间,小太子午睡的空档,有宫人通传,说韩老老唤她。
多半是为了流言的事。万贞儿心下烦恼,做好了领罚的准备。等走到韩老老屋子处,率先跪下认错:“贞儿有愧老老嘱咐,这不安的流言始终未断绝。”
“你确实有错。”韩老老道,“先前那个宫人众目睽睽之下嚼舌根,被你抓个正着,你是如何处置的?”
“按宫规常例罚了提铃。”
“常例?”韩老老冷笑一声,“你觉得这罚的可有效?”
万贞儿咬了咬唇,流言传成这样子,自然是无效。
“非常之时,该行非常之法方能震慑人心。要是放在永乐年间,这种宫人直接打死!”韩老老盯着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掌事之人,恩威并施。恩是日常的体恤和公道,威是什么,是让她们知道,犯了禁,真会疼,真会掉块肉!不是光靠你一张嘴说不许,不该!”
万贞儿被训得头都抬不起来:“贞儿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