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银莲定了定神。一个失了势的废太子,难不成还敢为难皇后宫里的人?她可是坤宁宫的大宫女,背后站着中宫主子。虽说主子如今病着,可位份还在那儿呢。再说了,之前把万贞儿打成要死的模样,也没见清宁宫的人来找麻烦。
不过是个稚子而已。好像近来还添了口吃的毛病。
银莲蹲身行礼,因心里散漫,礼行的也并不很周到。
然而下一瞬,她听见沂王的声音。
“神……神色不恭,对主子不敬。罚。”
银莲猛地抬头,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眼神不像个孩子。冰冷,漠然,像在看一条碍事的狗。
“殿下这是哪里话……”银莲想辩解。
可是沂王微微一抬手,立刻有内侍上前来。银莲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一记沉重的耳光就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中嗡嗡一片,眼前发黑。她想尖叫,布团已经狠狠塞进她嘴里,堵得她几乎窒息。
拳头和脚落下来,甚至还有板子!好好地走路,带什么板子?
银莲极力蜷缩着,想要求饶,却也喊不出,只能一个劲的哭着往沂王那边望。
明明从前是很乖的孩子,看宫人哭都有些不忍,会问你怎么了。
可是,可是此刻沂王高高在上俯视着她,目光冰冷。
那一瞬间,银莲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一时意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是亲王,要打杀一个宫女,只是一句话的事。连像样的理由都不用寻,一个奴婢,想打就打了。就像皇后对待万贞儿一样,他学会了,并且用在了她身上。
她的心全然沉下去,完了,这回真完了。
皇后娘娘病重本就不管事,此时又失宠之中,就是知道她被打死了,可能也懒得多说话。
又一脚踹在肋下,银莲喉咙里满是腥甜,视线渐渐模糊。
不知道为何,又想起了那年万贞儿给她捧来的一碗姜汤。
也许这就是她的报应吧。晕过去之前,她想。
坤宁宫的另外两个内侍被捆住,瑟瑟发抖。
沂王的表情,却始终未变过。
打完了,内侍试试鼻息,禀告:“还有气。”
“嗯,拖到宫……宫正司去。”沂王道。
他的内侍便给坤宁宫的内侍松了绑,恶狠狠道:“听到了,拖着人滚吧。”
坤宁宫内侍战战兢兢去抬银莲。宫正司那边是有会医术的,看来沂王也并不是要径直打死银莲。
等到目送这几人远去,沂王方才转身,往清宁宫走。
跟随着他的内侍大气不敢出。
到了清宁宫东配殿,踏进门槛之前,听见了万贞儿的声音:“是殿下回来了吗?”
沂王微笑了起来,俨然一个活泼孩子的神态,快步走到她面前,仰首看她:“姑姑。”
“你去哪儿了,”万贞儿松了口气,“吓着奴婢了。”
“没什么,”沂王笑眯眯道,“我饿了。”
“好,奴婢这就去传膳。”
沂王望着她去安排传膳,目光温柔。
万贞儿不经意间回眸,笑了:“怎么,今日这么高兴。”
“嗯,”沂王点头,“高兴。”
当然高兴啦,姑姑。他微笑着想,你说的报应,我帮你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万贞儿并不知道沂王为何如此高兴, 但总归是件好事。
这些日子以来,沂王总是很安静,莫说畅怀大笑, 就连说话都很少。许是因为一连串的变故,他说长句子时微微有些停顿,语速也慢,似乎在斟酌这话会不会惹祸。
万贞儿私下问过他, 是说话紧张么?沂王想想,点了点头:“怕说错。”
他总觉得万贞儿挨的这一顿板子,同他当日在桂花树下与朱见济冲突乱说话有关。因此宁愿少说话,笑也少了。
万贞儿带着宫人摆完膳, 看见沂王仍微微笑着, 她不自觉也笑起来。果真是心情好,沂王连饭都多用了一碗。
服侍完沂王用膳,殿里点燃了灯, 一片橙黄的朦胧。万贞儿捧了盏杏仁茶来,轻轻搁在炕桌上,请沂王用,自己也挨着炕缘坐下, 问:“今日可是有什么高兴事?在外头转了转?”
午睡后瞧见沂王不在殿里, 她还有些不安, 但听说好些内侍都跟在沂王身边,这才略微放下心。
沂王捧着杏仁茶, 专心吹着, 并不答。
姑姑这个人善良,把教训银莲的事说与她听,也许会引得她忧思, 还是不说为妙。
他浅呷了两口杏仁茶,道:“外头闻见梅花香。”
梅花都要开了么?万贞儿抿嘴笑了笑,闻见梅花香确实让人高兴。
她没再深究,转而提起:“殿下,奴婢养伤养了这么久,已经大好了。总在殿下寝殿外间歇着,于礼不合。眼看要过年,各处人多眼杂,也有外头的人来来往往,总是不便。不如夜里奴婢搬回后头宫人直房去?”
最开始她在沂王寝间养伤,意识恢复之后,她自己吓了一跳,立刻要出去。沂王不准。然而见万贞儿大有你不答应,我就自己爬到殿外去的态度,妥协了一番,让她挪到外头暖阁里养病。虽然从前值夜也是在暖阁,但那是打地铺略坐着休息,哪有日夜都住着的理。
万贞儿早想同沂王说这一回事,但是见他一直闷闷不乐,不愿扫兴提起。此番便趁机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沂王已经变了神色:“不行。”
他急急道:“我夜里……夜里要是梦魇,瞧不着姑姑,我、我害怕。”
他又有些结巴了。万贞儿的心,一下子便软了,但仍劝着:“殿下长大了,不会怕了。”
“我就是长到及冠,姑姑不在,我,我一样怕。”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这话是真的一般,当天夜里,沂王就梦魇了,深夜里哭着喊:“娘,别丢下我。”
万贞儿绣鞋都来不及穿,冲过去安抚:“殿下别怕,奴婢在。”
其实她心里原有点疑惑,怎么今夜就梦魇了,但沂王哭着抱住她的胳膊,她也没心思想别的了,轻声安慰着,最后陪他一起睡下方才好了。
也罢,就再等些天,等到年后她就挪出去。万贞儿心想。
又是一年除夕宫宴。
宴上灯火辉煌,笑语盈盈。沂王和服侍他的万贞儿则安安静静呆在灯火阑珊处,不多说一句话。
万贞儿垂手立在沂王身后,听见通传说皇后娘娘至,抬眼瞧了瞧,有些惊讶。过数月,那位曾骄矜凌厉的中宫主人,已憔悴得脱了形。她坐在席间,眼睛却暗淡无光,了无生趣。
对于杭皇后,说不恨是假的,被打的痛很难忘,但见着她这样也有些怜悯。这个人心已经死了,感觉似乎也活不长了。但转念一想,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宫人怜惜,又觉讽刺与无奈。或许无论是何身份地位,都有自己的难处。
万贞儿看了看这个失去独子的母亲,最终垂下眼,只是缄默。
熬着时辰,举杯换盏,皇帝朱祁钰今夜心情似是不错,多饮了几杯,面泛红光。
今年倒是个好年,他听闻了一件喜事。瓦剌的也先遭刺杀身亡。真真是大喜事!要不是这人,皇兄不会折戟,他也不会逢此巨变各种两难。虽然如今坐稳大位的感觉不错,但是对从前平静生活的追忆也是同样存在的。
也先死了,真好,真好。
朱祁钰又吃了一杯酒,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落到安静得几乎让人遗忘的侄子身上,忽然起了兴致,笑着开口:“深哥儿,过了年又长一岁,朕瞧你又长高了,怎么没听见你给皇叔敬酒?
万贞儿心一惊,望着沂王。沂王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还是起身,端起茶盏以茶代酒,起身行礼。
“见深祝皇叔身……身体安……康,万事如……如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自觉地说话就停顿更多。
席间响起极轻的嗤笑声。
朱祁钰看着侄子窘迫的样子,非但不恼,反而笑了,心里轻松了几分。这孩子口齿不清,就是放他在群臣面前说话,大臣们恐怕也觉得这孩子难当大任。
他笑道:“莫紧张,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坐吧。”
沂王却不坐,期期艾艾:“我,我想向皇叔求,求个恩典。念书什么的,好难,我能学些骑射玩吗?”
朱祁钰颇为意外,看着眼前的侄子,想起从前皇兄教他射箭的情形。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也好,一个只喜欢骑马这等粗事,不擅文墨的王爷总是能让人放心点。正好也能让朝臣瞧瞧,他并不是阻拦这个侄子出阁读书,是他自己不喜欢。
“行,回头皇叔赐你把小弓。”朱祁钰道,“长得结实些,也好。”
盛宴散去,回到清宁宫,孙太后单独传召沂王。
“你今日怎么忽然想和你皇叔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