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后打量着眼前的孙儿,问。
沂王想了想,缓缓道:“想学,强身健体,而且能讨皇叔欢心。”
他可得好好锻炼身体,不能像朱见济那个倒霉蛋一样这么早就去了。那皇祖母和万姑姑得流多少泪啊。
他很坦诚地说:“皇祖母,如果皇叔一直没,没有子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孙太后心中微震。
果真宝剑锋从磨砺出么?这孩子竟然已经开始想到这层。祁镇这个年纪,可不会有这么多心思。
愣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点了点头。“你有心的话,祖母也会为你铺路。”
沂王笑了,上前一步拉住孙太后衣袖撒娇:“真好,我有祖母。”
孙太后揽他入怀,叹息道:“祖母有你这样的孙儿,也是幸事。”
命运如此捉摸不定,谁知道未来如何呢。
或许,或许当真这孩子能够重为太子,继承皇位也不一定。如此,她也少不得要冒险为深哥儿搏一搏。孙太后心里想着。
她爱怜地看着沂王,外间朝政的事,她插不上话,就是想帮也有心无力。后宫的事,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总是有些心得,也许能派的上用场。
“深哥儿,虽然很难,但你若有这份心,也得把握好分寸与你皇叔亲近。”孙太后教他,“你就如同对待皇父一样对待他,他膝下暂无儿子,念你一片孺慕之情,也许也会有几分真心。只是万万要把握好分寸。”
她将宋仁宗与养子的故事讲给沂王听,要他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
沂王记得很用心。
等到跪安,沂王从太后寝殿出来,只见万贞儿裹着披风,提着盏灯在檐下不住张望。
那灯暖暖照着她的脸庞,很好看。
沂王快步走向她。
“殿下累了吧,奴婢瞧您宫宴上没怎么吃,备了点鸡汤馄饨。”万贞儿柔声道。
进到屋内,她张罗着捧出一碗撒了蛋皮丝的鸡汤馄饨,看着沂王吃。
沂王注意到她的目光,放下汤匙:“姑姑,不问我?”
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之一,万贞儿定然注意到了。
万贞儿手托腮,微笑着看他:“你有自己的主意,这很好。奴婢只是担心,担心您会累。”
沂王放下汤匙,往前蹭了蹭,将脑袋伏在万贞儿怀里。
“怎么都会累的,姑姑在,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皇帝没有食言, 赐下了一把精美的小弓,指派了御马监的内侍来教沂王如何拉弓,又指点他如何蹲马步。
万贞儿便在檐下不远处看着, 备着茶水、点心,还有些药膏。小孩子手嫩,练得狠了,难免有些痕迹, 得预备着上药。练的时候沂王不怎么吭声,等到万贞儿要替他上药,就哼哼唧唧喊疼,撒娇一样。
就这样, 清早听韩老老讲些故事, 练练大字,午后跟着练武,倒也极其充实。沂王眼见着长高了些, 脸色也没有之前那般苍白。
无论他做什么,万贞儿都陪伴在左右,影子一样。
沂王最近写大字,开始写柳体。原本万贞儿还奇怪, 替他研墨时问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又换了字体, 原本不是写颜体。”
沂王歪了歪脑袋, 道:“听说皇叔喜欢。”
万贞儿便不问了,低头专心研墨, 只是嘴角抿着, 有些心疼。
还是孩子呢,就得因着别人的喜欢,改掉素日的习惯, 去讨好人。她自幼进宫,最是懂这种孩子最天真的时候却要察言观色的烦闷,这下眼见沂王也如此,更觉得垂头丧气。
她低着头不发一言研墨,手中墨锭在研判中打着转儿。毛笔点进来,沾了些墨汁,移到宣纸上。
过一会儿,耳畔响起沂王的声音:“姑姑,你瞧。”
万贞儿抬眸,忍不住笑了。
宣纸上用简单的笔墨勾勒出一个研墨小人,偏偏表情又显得很生气的样子。
“殿下倒有画丹青的天赋。”万贞儿笑完了,道。
沂王也笑:“姑姑喜欢,我以后多画些。”
后边又请太后身边的内侍搜罗了些简单画谱,每日写完大字后跟着画。
等到皇帝万寿节,沂王提前一日去祝寿,小小的人儿,很郑重地捧着一个卷轴,上来就磕头:“惟愿陛下福寿绵延。见深自己准,准备了寿礼。”
他将手中卷轴卷起,一双眼睛亮亮的,是孩子渴望得到肯定的眼神。
朱祁钰被这眼神注视着,也有点心柔下来。接过来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副寿桃图,虽然笔触稚嫩,但也算得上可爱。卷轴侧边还用柳体写着:仙桃献瑞,福寿双全。侄儿见深进上。
“这是你画的?倒很有些意思。这字也好。”朱祁钰着那虽稚气却有些风骨的柳体字,微微惊讶。
沂王使劲点头:“是,画得马马虎虎,但是已经是最……最好的一幅了。皇叔莫笑。”
朱祁钰倒笑起来:“嗯,看得出。”
“我,我听说皇叔字画双绝,能看看吗?”沂王眼巴巴道。
“行,朕许久没提起画笔了,倒有些之前的,找出来与你瞧。”
朱祁钰使唤内侍翻出了从前的旧作,在沂王的赞叹声里,心情越发愉悦。
“你这寿桃,形状还可改进些,来,皇叔教你。”
沂王是个聪明孩子,他一教便会,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直到有大臣求见,朱祁钰方才回过神,让沂王下去歇着。
忙完朝政,已是黄昏。乾清宫外的天色呈现一点淡淡的粉紫,瑰丽、好看。
朱祁钰目光瞥到旁边案上沂王的那副画,微微有些愣神。
要是朱见济还在,他大约也会这样由自己教导着画画写字吧。
只可惜无缘。
他静了许久,吩咐左右:“去坤宁宫。”
坤宁宫,已经很久没有踏足的地方,连看门的内侍瞧见圣驾,都满脸惊讶。闻讯的老宫人匆匆迎出来,又惊又喜,禀告:“娘娘刚吃了药昏睡着,要不奴婢去禀告,她一定欢喜!”
睡下了么?朱祁钰道:“她病着,莫惊扰了,朕只是瞧一瞧。”
坤宁宫的大殿里,满是药味。只是这么多的良药,并没有让杭皇后的病好起来。她如今每天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时候少。
朱祁钰进殿,瞧见她静静卧着,长发散在锦被上。
不知为何,她睡着倒比清醒着令朱祁钰松了口气,不会再对着他滔滔不绝的回忆亡故的儿子。
朱祁钰在杭皇后塌边守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女人里,论得他心的程度,汪秀英是发妻,次一等便是杭瑞娘。昔年在王府时,贤妻美妾红袖添香,何等的岁月安好。如今秀英忤逆被废于冷宫,而瑞娘也即将香消玉殒。
怎能不叹呢?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景泰七年初春,杭皇后病逝。皇帝悲伤不已,谥为“肃孝皇后”。建寿陵安葬。
消息传到清宁宫,万贞儿也循着宫礼祭奠皇后。
她沉默着往火盆里丢入纸钱,火舌一卷,素白的纸钱转瞬化为乌黑,而后又成了一缕烟。
过去了两三年的功夫,当时再如何的痛,现在想起来,也只是一个朦胧的印象,不记得到底是怎样的痛楚。
杭皇后年纪并不大,大约才二十七、二十八岁。没想到竟然也去了。其实和她是同龄人。
万贞儿望着那火盆叹了口气。即为杭皇后,也为别的什么。
差不多的年岁,杭皇后已经成亲、生子、为后、丧子、离世。而她万贞儿则还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宫人,好像时光空空过去,什么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留下。
有冰凉的东西飘到脸上,万贞儿起身抬首,竟然开始落春雪了。
她指挥着宫人将火盆以及其余祭祀之物收好。沂王在外边跟着宗亲们祭奠皇后,暂时还未回来。
浮生偷得半日闲,万贞儿便站在檐下,静静看春雪落下。
鹅毛一样的雪花,异常轻柔。
因下着雪,主子没在,宫人们都躲着进屋烤火去了,庭前格外寂静。
等到雪纷纷扬扬,落得大了,万贞儿径直走到雪中。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冰凉凉。她瞧见雪花落在翠绿色马面裙上,一时兴起,轻轻转了一个圈。
翠绿色马面裙裙摆漾开,像一朵迟开的花,在寂寥的雪地里,无声地绽放了一下。
过了多少年,在这深深宫苑。好像一回过神,她已经二十七岁了,时人眼中女子最好的年华,就这样安安静静过去了。无人瞩目,无人爱慕。
一时间,万贞儿有些伤感,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打算回到檐下。
她转过身,却发觉漫天春雪间,有一个人正望着她。
是沂王。
“殿下回来了?”万贞儿快步走向他,有些惊讶,“跟着的人呢,怎么就殿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