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再也没有母亲了。
高考是怎样完成的呢,他告诉自己,她没有死,还等着他的成绩,他回了北京读大学,她就会高兴的,就会夸他。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是无法思考的,痛楚淹没了他,很多细节他都忽略了,满脑子只有,她死了,死了,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理他了。
所以直到后面回忆起种种不对劲的地方,他才能理智思考分析。
其实在雪地里,他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苦味,类似苦杏仁的气息,而她母亲死后的血也不正常,早该凝结成暗红色的,为什么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后仍然是鲜红刺目的。
他曾以为是雪的对比让他觉得鲜红,可是不是的,后面棺椁里的那一眼,她身上的血液还是红得不正常。
为什么她一死后,就有人来拖棺材急着把她送去火化。
应承恩没有悲伤,也没有表露出伤心,不忍。这是与他母亲做了近二十年夫妻的人。
残忍,冷酷得不近人情。
当年没能尸检,后面再想认定谋杀就难上加难。
苦杏仁气息,死后尸斑呈鲜红色,皮肤黏膜红肿,血液鲜红,嘴唇眼睫毛及肌肉都成鲜红色,这些都是□□致死的症状。
后面据他调查,她母亲当时需要每日口服大剂量的抗抑郁药物,药物控制下,她的情绪已经稳定很多了,应该很少有自杀倾向才是。为什么会在他高三最后一学期跳楼自杀,可以说她恨他,但她从小就教导他要成为正直与社会有用的人,她一直十分支持他学习。
所以,蓄意在他高考前自杀,这个结论几乎是不可能成立的。
他调查了当年给她母亲开药的医生,却发现那医生早离开了北京,说是退休了。
证据链不完整,几乎没有可能重新立案。
“你自己去调查过吧?”
“我留了她的药瓶。”当年他悲伤愤怒至极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碰她母亲的遗物,自己找了搬家公司全都搬到他租的小屋里去了,阴差阳错还保留了关键证据。
抗抑郁药物的瓶口被开过,里面混杂的药片也有一丝苦杏仁气息。
就是,指纹无法采集,他还需要人证,或者嫌犯的供词。
“资料显示,你母亲去世那年,柳心蕙生病了,一直在北京的一家小医院住院治疗,她似乎有不在场证明。”
“后面这十年她能这么心安理得的在你家生活,心理素质不可谓不强大。”
“既然调查她,就不止调查她现在,她的过去,她的出生,她人生轨迹和所有经历,她的性格,她的动机,她的一切都要了解透彻。”
祁禹时推开窗,抱着双臂,“你肯定都了解了。”
何止。
“那就想个法,让她招了吧。”
“岂不是便宜她。”应伽城冷笑一声。
—
茶楼里的牌座散场,衣着不菲身披皮草的女人从二楼雅间下来,身旁的人,茶楼经理都恭恭敬敬的叫她太太,她柔和的笑着,随手从爱马仕包里拿了些红包,作彩头赏给旁的人。
还有刚下牌桌的太太捧她,“应太太,刚刚你那一手好胡,可是真让我们开眼了。”
“今儿你可是一直赢呢,我家餐饮递上的菜品,你有空别忘去看一眼呐。”
“对,蕙儿,你也很你家那位提提我们智恒吧,现在ai正火呢,投里面肯定亏不了钱。”
“太太,我家孩子也想去你丈夫投的国际幼儿园,不知有没有名额……”
柳心蕙敷衍的笑着,出了门就让保镖把她们隔走了,这些天旭儿管的公司一件破事接着一件,家里那位有哮喘的人都指他宝贝儿子发了几次火了,不就一个工业用品销售部门吗,那里没了,藤柏的产业多了去了,难道还能倒了不成,在家里待着晦气,不如出来约牌。
“承恩要看到这批人还那么巴结我给我让牌,就该知道他公司遇到的都是些小事,平白发那么大火气做什么,旭儿又不是故意弄砸的。”回去又得哄着他捧着他,她不出来透气她都得闷死。
身旁年轻保镖低头,一脸笑意,人高马大,戴着墨镜,也能看出来人是个帅哥,“不生气不生气,柳,”话音一顿,“姐姐接下来想去哪散心?”
柳心蕙转头看见他脸,才笑了,他撑着伞遮阳,她伸手手指不经意抚过他手背,“伞我拿着吧,你开车去。”
保镖笑得灿烂且谄媚,“好,姐姐就在这儿等我。”
那保镖快步就往旁边停车场的专属停车位过去。
柳心蕙撑着伞都嫌伞重,一副富太太做派,往旁边挪了几米,嫌一位骑着三轮卖菜的老人脏,嫌恶的扇了扇,“穷酸劲。”
都五六分钟了那保镖开车还没开过来,她一脸不悦,撑伞过去,啧啧,“这地的城市规划也是够糟的,这么多人骑电动,就该给这些人禁了,一天天的挡路。”
过路口,离停车场几十米距离,绿灯骤然转红,她刚往前走几步,瞳孔猛然放大,惊愕的看向据她不过六七米的一辆车,差点撞上她,破口大骂,“不长眼睛啊!来撞啊,我不告到你破产!”
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骨修长,后视镜里映照出一张英俊无可挑剔的脸,勾唇笑了笑,看她那副泼妇样,应伽城很想笑。
玩味极了,踩下油门,控方向盘,应伽城没犹豫,径直撞过去!
“你疯了哥!!!”
猛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柳心蕙直直栽倒进旁边下水道窨井盖里去,浑身骨节都要碎了,疼要命。
……
“路边的监控是坏的。”
“撞死也不能证明我是故意的吧,她自己说的,让我撞她,满足她愿望而已。”温和的勾了勾唇角,应伽城躺靠进按摩椅内,浑身放松。
“就算,撞死这畜生,又怎样,缓刑而已。”
敬了他一杯,祁禹时说,“可惜了。”
“没撞死。”
“不过照片挺搞笑的,你看下,她穿那么贵,滚下水道里沾了一身臭水垃圾,浑身伤,太狼狈了。”
“回去有得卖惨了。”
其实当时,看清那挡路的人时,应伽城是有了杀心的,撞死她又怎样,只是油门踩下那瞬间后悔了,这样让她死未免太轻松。
所以人还没撞到,她就整个害怕得后退滚下水道去,真是好笑。
—
摔倒刮破皮的外伤,柳心蕙硬在医院住了两个礼拜,每天柔柔弱弱的对应承恩哭诉,说疼,说伤得太严重,要补品要包,包治百病。
公司已经一团糟,高层离心离德,甚至有人大打出手。
直到检察院来人,直接逮走了柳柏旭,罪名是涉嫌挪用公款,贪污,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
涉案金额近一亿。
柳心蕙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都惨白了,整个人跌跌宕宕的拔了营养针就往外走,也不喊疼了,只顾着回家去喊应承恩救她儿子。
这些钱都是她从公司账上走给自己大哥的,柳柏旭去了公司,账就是他在管,因此这些亏空都成了他的挪用,查证属实的话,这是非常严重的经济犯罪,面临的刑期最高能到无期。
热搜又爆了一轮,公司底下有人举着牌喊他们退钱,骂他们是无良资本家。
不过两个月,经营就岌岌可危。
柳心蕙每天在家抹泪,应承恩气得咳血还要找人给狱里的儿子打官司。
事已至此,季昶也不再袖手旁观了,放了话出去说要重新出山管理公司,严厉整改,重振品牌。
在一个傍晚,她拨出电话。
松树间落下一抹斜阳,雨停,空气湿润,云彩染成薄粉色,从玻璃窗内望出去,静谧安和。
小区里,蔷薇开了,这个点有许多爷爷奶奶接小孩放学,背着书包,从小径进来。
合上电脑,坐在书桌前,看着铃响三声,应伽城摁下接听键。
“伽城,你赢了。”
季昶开口的第一句话。
食指敲了敲书桌,漆黑深瞳里窥不见一丝情绪,他没回。
季昶戴着老花镜在看合同,把注意事项早已交代,这会抬起钢笔签下字,横撇竖捺,笔走龙蛇,她练过书法,墨浸透三分纸张。
“回来吧,我已经委托人将股权转给你。”
“加上你手里现有的,藤柏实际控权人是你。”
“您猜到了。”
季昶站起身,看庭院内小花园,草地湿润,一场暴雨将精心养护的花草们都冲残了,她笑笑,赞赏,“上兵伐谋,做得好,有我当年风范。”
“把那两母子扫出藤柏,也是我这个老太婆早想干的事,现在回藤柏,百废待兴,正是你有一番作为时刻。”
垂下眼睫,揉搓了下手上的钢笔,她也送给自己一支笔过,怎么就忘了她。
“奶奶,过誉。”
“今个儿就来拿公章,明天去公司我老太婆陪你!”季昶豪气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