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轻尘插进来,“沈芙礼,没事,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看着他。”
就这么静静看了他十多秒,杏眸里有泪花,眼睛红红的,最后她转身跑出去了。
酒杯碰在桌上叮当响,梁轻尘沉默倒酒,没问他刚刚的事。
等了几分钟,他忍不住开口:“你在想什么,应伽城?”
他没说话,依旧在喝酒。
伏特加,朗姆混在一起,都是些烈得不能再烈的酒。
“要是喝酒能解决问题,我喝这么多年了,她应该回来才是。”自嘲般,梁轻尘开口。
他脱了白大褂来的,身上还有股消毒水的气味,“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刚刚伤害了沈芙礼。”
“我在想什么?”抬头,应伽城看他,“我是混蛋,可我没碰她。”
他妈这一切,都是怎么成这样的,因为柳柏旭,还是方盏?还是她沈芙礼暗恋喜欢很多年的男人?
“你想怎样?”梁轻尘目不转睛。
“是个错误。”他们在一起是个错误。
“怎么就错误了?”梁轻尘冷静追问,“你不想看见她和方盏在一起。”
“更不想看见她和柳柏旭在一起,抢过来,那有什么错误?”
“表白的人是她。”是她退而求其次选择的他应伽城,她心底占据那么多年的人不是他,甚至那都不算表白。
“我不想她后悔。”后悔选这么个混蛋。
她不了解他,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三哥,我不明白你,你们在一起了,好好对她很难吗?”
应伽城滑动打火机,咬烟点燃,咬了下烟蒂,爆珠破裂,类似一颗青柑炸开,青涩的,苦冽。
半陷入阴影,头顶led灯昏昏沉沉的照着,他笑了下,“不难。”
“但那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沈芙礼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三哥?”梁轻尘说,“她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很开心,她对你这么好,对你的喜欢都不是演的。”
“如茵跟我提过很多次,她反对你和沈芙礼,原因无他,因为她太喜欢你了,她害怕自己的朋友受伤,如你所说,她觉得你是个混蛋。”
“但你是吗?”梁轻尘往前了一步,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们都清楚,你谈那些女朋友的原因,三哥别折磨自己,你该放下了。”
“阿姨走了,你的心还没有活过来吗?应伽城?”
……
喜欢。
编辑好的字在聊天框里又删除,应伽城靠枕躺着,盯着头顶的吊灯,耳边一直是那句,沈芙礼喜欢你。
酒精作用,头昏昏沉沉的,额头疼,他记得她今天跑走的模样,其实怎么说呢,他打算结束的。
至于结束以后,又该怎么相处,又该怎么走,他没有定数。
她不像一个数学题,可以那么轻易解开。只是潜意识里觉得,那晚她选他,也不是出于真心,退回原点,或许更好。
她带的早餐,温温柔柔的在旁边说话,想牵又不敢牵的手,总是轻轻说应伽城,我等你。
头疼得厉害,喉咙也烧着一样,他起床去冲了个凉水澡,清醒一些的时候看手机,依旧没有消息。
往常这个时间,她早发来了晚安,他今天太过分。
窗户没关,一直在往里灌冷风,头疼也懒得管,直接在沙发上躺下睡下。
这一觉做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梦,温似锦三个字在梦里一直反复,祝玉珍说她出生在春天,繁花似锦的春天,院子里的海棠花还没冒芽,山茶花开得正盛,蔷薇从墙角蔓延,她穿着小礼裙,在一簇鲜花盛开的草坪上弹钢琴,手指灵巧翻飞,如醉的琴声从指尖泄出。
每一个演出舞台,祝玉珍曾给他描绘过的舞台,音乐谢幕,掌声雷动,穿着得体礼裙的女人,微笑着向台下的人弯腰鞠躬,她雀跃的捧了奖杯回家,祝玉珍取出老花镜戴上,将奖杯放在黄花梨柜中,欣慰的看着她,说囡囡,我让阿嫂做你爱吃的桂花鲈鱼羹,这个时节没有桂花,我让她摘新鲜的榆钱。
囡囡,你出门在外读书,一定要多穿衣服,北京冷,妈妈给你织的围巾一定要戴上,毛衣外再加棉袄,别管好不好看,暖和最重要,九月秋老虎的余热尚未消退完全,母女俩穿着单衣在车站说话别的话。
温似锦站在铁轨外,人瘦小却有气质,出水芙蓉又清丽动人一张脸,在火车来之前,挥手对祝玉珍开口,妈我走了,别担心,我在学校会时常写信给你,我一定好好的,好好的回来看你。
她的面容变的模糊,十几年没再回过南屿,走的那天是个大雪天,殷红的鲜血在白雪上分外刺目,街道周围没有人,树叶孤零零的,她倒在雪地里,嘴角是血,浑身都是血,手断了一截,脖子上没有围巾,手指也没有手套,瞳孔已经失焦,看着天,天上是很远很远的白云。
“妈。”胸口剧痛,应伽城猛然睁开眼,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天花板,环顾周围的陈设,慢慢才找回熟悉感,是在公寓。
装修的不那么精美的公寓,楼层很高,在一座大剧院的对面,周围的房屋都很矮小,这些年发展飞快,这边已经渐渐不再是商业区,已经是被人遗忘的地方。
他喝醉了和司机说的地方,竟然是这儿。
桌上摆着温水,还有拆封的药盒,窗帘半拉,最刺眼的光线都被挡住,坐起身,应伽城浑身没什么力气,额头上全是汗,一摸搭了一条湿毛巾。
他发消息问罗钧,罗钧说梁先生安排好了。
清醒了会,听见厨房的动静,隔着玻璃门,他看见那个熟悉的纤细的身影,心口忽然被刺痛了下。
沈芙礼捧着炖好的冰糖雪梨过来,看见他醒了,只是安静的开口,“没有冰糖了,只找到红糖,你喝完药喝吧。”
昨晚对她说了那样的话,她还会来照顾他。
“梁轻尘让你来的。”
沈芙礼握了握手腕,“你发烧了。”
“我给你贴了退烧贴,退烧药在桌上,我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身上只是最简单平日里上课穿的白衬衫和牛仔褂,头发绑成马尾,背一个天蓝色,挂件是小兔子的背包。
“沈芙礼,谢谢你。”
一手搭额头上,碎发漆黑,应伽城喉咙干涩。
“不谢。”低着头,背对他,沈芙礼眼睛还有些红红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说,可是她也委屈,“你是我男朋友,照顾你,应该的。”
男朋友。
他这个男朋友也是真够混蛋的。
“等会。”他开口。
沈芙礼停下,一直垂着眼眸不肯看他。
坐起身,应伽城看着熬好的冰糖炖雪梨,小火慢煮,煮出糖浆色,梨肉软烂,温度刚好,不凉也不烫,是花费了心思在熬。
而今天不是周末,她显然有课,实验室的实验也需要完成。
“有点远,够不到。”他坐在沙发边,昨晚睡觉身上什么也没盖,沈芙礼给他抱了床毛毯,此刻半盖在身上,白T恤下是瘦削的锁骨,肤色有些苍白,碎发凌乱,嘴唇却很红,他生病就这样,湿淋淋的,像淋过一场雨。
心里斗争许久,沈芙礼走过去把冰糖雪梨端到他面前,搪瓷勺的位置也朝向他,“可以了。”
“礼礼。”大手握住瓷碗,应伽城看着她闪躲的眼睛。
手指顿了下,收回口袋,沈芙礼抿着唇角不说话。
“你喜欢我?”他问。
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他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沈芙礼却红了眼角,眼睛湿漉漉的,盯着地面就是不说话,她喜欢他,这是什么错误吗?为什么他会那样说,还这样问出口,因为他不喜欢自己,所以在他面前,她就没有自尊可言吗。
“礼礼,看我。”他循循善诱,说话的嗓音很温柔。
沈芙礼缓慢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杏眼清澈,水汪汪的,眼睛红红的,瞳眸里倒映的是他的影子。
不说话,却回答了一切。
应伽城喝完了那碗红糖雪梨,甜到发腻,胃里却好受很多,勾了勾唇角,他对她笑了下,“很甜,煮得很好。”
也有人这样喜欢着他。
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沈芙礼忍着没让眼泪掉,“嗯。”
“这边来。”摸了摸自己身边位置,应伽城低低开口,“其实我不是什么好人。”
沈芙礼听着,头轻轻垂着,站在他两米远位置,睁开安静的眼眸看他。
她没有回应。
应伽城自嘲,“所以你喜欢我什么呢。”他是个烂人,他的心底早是一片淤泥。
“喜欢非要有答案吗?”沈芙礼轻轻开口问他,也问自己。
应伽城一手撑着沙发,半仰头看她,看见她眼底的倔强,“好,那我不会再纠结这件事。”
“其实,从初中到现在,我都不喜欢太甜腻,黏牙的食物。”那些女朋友也是,他谈不长久,是因为发现他们有更多的期待,想要占据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