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江州市集照常开门。
码头的货船没有被征用,城中粮仓也未遭劫掠。除了街上巡逻的士兵换了一身甲胄,这座城仿佛并未经历过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易主。
江州既下,从此处到京城,只剩一条不足三百里的官道。
朝廷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彻底断了。
*
进入江州城后的第五日,城中的戒严才渐渐解除。
城守府内却比前几日更忙。
侍从将正厅里的旧陈设一一撤去,又从库房中取出灯架、杯盏和未曾使用过的锦席。廊下新换了数十盏宫灯,尚未入夜,便已沿着院墙依次挂好。
柳昭月得知萧砚舟要为燕檀设宴时,正在查看江州府库送来的账册。
她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下:“单独为燕檀设宴?”
前来回禀的管事道:“是。殿下说,今夜城守府内设宴,为燕大人接风庆功。军中三品以上的将领,以及此番接管江州有功之人,都会出席。”
柳昭月合上账册。
萧砚舟并非没有赏过有功之臣。
可那些皆按军制而行,从未为了某一个人特意设下庆功宴。这是头一次。
江州城高水深,三面临江,若真正强攻,即便最后能够破城,也要用无数人命去填。
燕檀在城中暗中周旋,换走守军、扣下兵符,最终令曹俭开城请降,其功的确不小。
柳昭月已经从萧砚舟那里知道了燕檀这人的身份。
他在京城蛰伏多年,替萧砚舟做过的事,大多见不得光。如今人终于功成身退,萧砚舟是要借这场宴席,亲自将他的分量摆在众人面前。
柳昭月问:“宴席是谁安排的?”
“暂由府中长史操办。”
“将座次和菜色送来给我看一遍。”
管事应声退下。
傍晚时分,柳昭月换了一身深绛色礼服。
衣料以金线暗绣云凤纹,远看并不张扬,走动间却有细碎流光沿着袖摆掠过。乌发高挽,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耳侧坠着两颗颜色极深的红玉。
杏儿替她整理肩头披帛,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王妃今日穿得这样隆重,倒像是要赴宫宴。”
柳昭月望着铜镜中的人影。
“萧砚舟第一次为人设庆功宴,我若还像平日那样过去,反倒显得怠慢。”
“燕大人当真这样重要?”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知道燕檀是萧砚舟埋在京城的一枚暗棋,但不知道他具体做过什么。但一个能够在萧胤祈身边多年不露破绽,又将京中军政机密源源不断送到越阳的人,本身便值得郑重相待。
“去看看席上的酒可备好了。”柳昭月道,“文臣官员大多饮惯了清酒,军中那些烈酒未必合适。两样都备着,不必强求宾客饮同一种。”
杏儿应下。
柳昭月到正厅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厅中灯火已经点亮,数十盏铜灯将梁柱照得一片明净。门外秋风夹着江水的湿意不断掠过长廊,被厚重的帘幕挡在厅外。
萧砚舟已经换下甲胄,身着玄色锦袍,正在厅前与云睢说话。
见柳昭月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怎么穿得这样正式?”
柳昭月走到他身侧。
“他替你做了这么多事,我作为璟王妃,自然也该好好接待。
萧砚舟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布置妥当的席案。
“辛苦了。”
“你亲自出席,已经给足了他体面。”
萧砚舟眸中浮起笑意。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燕檀穿过长廊走进厅中。他没有再穿开城那日的京官常服,只着一件墨青色圆领袍。衣料看似朴素,袖口却隐约织着金丝暗纹。
他身形清瘦,眉目温和,乍看不像常年查办重案之人。只是走近时,才能看出那双眼睛极为沉静。
腰间悬着一块旧玉,旁边还佩着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刀。
刀鞘通体乌黑,几乎没有装饰,只在鞘口嵌着一圈极细的金纹。刀身比寻常佩刀略短,从刀鞘的形状便能看出,前端并非笔直,而是有一道向内收拢的弧度。
燕檀走到厅前,依次行礼。
“臣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萧砚舟道:“今日是你的庆功宴,不必多礼。”
燕檀直起身,目光落到柳昭月身上。视线在她的礼服与发间凤钗上略作停顿,很快便规矩移开。
宴席正式开始后,燕檀被安排在左侧首席。军中数名资历深厚的将领依次坐在他之后。
酒过一巡,萧砚舟亲自举杯。
厅中说话声随之停下。
“燕檀在京八年。”
“这八年里,他替本王查清了祁州的军仓,送出了黎川的调令,也令江州得以不开一刃。”
那些真正凶险的事,他没有一一说明,只用寥寥数语带过。可在场诸将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自然明白,若没有这些消息,璟王绝不可能发展的如此顺利。
萧砚舟望向燕檀:“这杯酒,本王敬你。”
燕檀端着酒杯起身,语气郑重:“殿下谬赞。”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燕檀最初入京时,不过是刑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没有世家门第,也无人替他引荐。他最先得以出头,是因为一桩盐税亏空案。
江南三州盐税逐年减少,户部与地方官员互相推诿,查了近两年仍旧没有结果。燕檀从一批早已销毁的旧船契中找到破绽,又顺着运盐船只的吃水记录,查出地方官员私设盐仓、侵吞税银。
此案牵连数十名官员。
萧胤祈因此召见了他。
燕檀办事谨慎,也极少在朝中结交朋党。
萧胤祈喜欢这样的人。
没有显赫家族可以倚仗,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一个出身寒微的臣子若想保住权势,便只能死心塌地依附皇帝。
萧胤祈给了燕檀官位、权势、御前行走的资格,以及查阅机密卷宗的权力。
随着燕檀在京中的分量越来越重,皇帝交给他的差事也越来越隐秘。
哪一地官员与世家暗通款曲,哪一支边军的主将心怀异志,甚至朝中准备何时调兵、从哪一路运粮,燕檀都能比绝大多数官员更早知道。
这些消息最终又通过一条条极为隐秘的渠道,被送到萧砚舟手中。
祁州军仓早已空虚,却仍在账面上虚报存粮。
萧砚舟正是提前得知此事,才敢在靖王势力尚未彻底瓦解时夺取祁州。
萧砚舟的视线落到燕檀腰间。
“说起来,萧胤祈赏给你的东西应当不少。可怎么你出京城时几乎什么都没带,偏偏带了这把刀。”
萧砚舟指了指他腰间那柄黑鞘短刀。
“看来这东西非同凡响。”
燕檀低头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席中有人闻言,也向那柄刀看去。
一名年轻将领道:“这刀形制为何这样古怪?”
燕檀解开腰间皮扣,却没有立刻拔刀。
他先将那柄刀横放在案上,指尖沿着刀鞘末端那道内收的弧线轻轻划过。
“数年前,臣去定远查办军粮案。陛下说定远苦寒,路上又常有流寇,便从西境贡品中选了这把刀赐给臣防身。”
柳昭月原本正垂眸饮茶。
听见“定远”二字,她抬起了眼。
燕檀按住护手,拇指稍一用力。刀刃从鞘中滑出数寸。冷白的刀光在灯下闪过。
那刀比寻常佩刀更薄,刀身前半段仍旧平直,到了靠近刀尖之处,却骤然向内弯出一道狭长弧度。
刀尖微微下钩,如同鹰隼收拢的喙。
燕檀将刀又拔出一寸。
“刀身轻,适合贴身携带。”
“寻常直刀刺入以后,只要避开要害,未必不能救活。可这种弯刃进去容易,拔出时却会勾住皮肉和筋骨。”
他用手指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若角度合适,伤口会比刀身本身宽上数倍,也极难止血。”
那名年轻将领看得后颈发凉。
“这种刀不像上阵杀敌用的。”
“本就不是用来上阵的。”
燕檀将刀完全抽出。
刀刃只有小臂长短,弯钩处映着灯火,像一轮极细的残月。
“适合在巷道、房中,或者马车里近身用。”
“对方若用剑,钩刃可以锁住剑锋;若用刀,也能别住手腕。”
萧砚舟瞥了他一眼。
“看来你这把刀用的十分得心应手。”
燕檀浅笑:“臣觉得,逃出京城以后,还能继续佩着萧胤祈亲赐的刀,颇有几分纪念意义。”
燕檀将刀收入鞘中。
刀刃滑过鞘口,发出一道极轻的金石摩擦声。
“等将来入了京,也好亲自向萧胤祈谢恩。”
席间众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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