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没有提靖王,也没有提越阳,只说私塾已经重新修缮,今春共收了十二名学生,年纪最小的那个才六岁,写自己的名字时总会漏掉最后一笔。
信尾只有一句话。
——朝堂的路太远,我便先教她们走出家门。
柳昭月将那封信收进匣中,此后再未向任何人提起叶云的去处。
祁州的局势渐渐安定下来。
萧砚舟没有急着在祁州更换所有官员。
除去与靖王牵连极深、借机盘剥百姓之人,其余地方官只要肯交出账册,重新核验田亩赋税,便暂且留任。
璟王军入城后的第一道军令,是禁止侵扰百姓。第二道军令,是开仓放粮。第三道军令,则是将过去三年祁州强征的徭役、军粮和附加税目全部列出,逐项核销。
最初几日,街上的铺面仍旧紧闭。
百姓从门缝后看着巡街的士兵,唯恐所谓的禁令不过是一张贴给人看的告示。直到一名士兵因强取摊贩两张麦饼,被当众杖责二十,军饷中又扣出十倍价钱赔给摊主,街上的门窗才渐渐打开。
半个月后,城南的早市重新热闹起来。
卖菜的、贩布的、修补农具的摊子挤满长街。城外逃散的百姓也陆续返回,官府按旧籍归还田地,又从仓中借出种粮和耕牛。
到了麦收时节,原本荒废的田野已经重新铺开一片金黄。
柳昭月随萧砚舟巡视祁州时,正赶上城外新渠通水。
清亮的河水沿着修整过的沟渠缓缓流入田间,岸边围满了百姓。几个赤脚孩子追着水跑,被泥浆溅得满身都是,仍旧笑个不停。
萧砚舟骑在马上,远远看了片刻。
“祁州去岁的税银少了四成。”他道。
柳昭月侧头看他:“后悔了?”
“少收四成,至少有一半落进了田里。”萧砚舟道,“等明年田亩恢复,收上来的只会更多。”
“我还以为殿下会说,百姓安定比税银重要。”
萧砚舟看她一眼。
“这种好听的话,留给文臣写进奏章。”
柳昭月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萧砚舟的目光重新落向田野。
开仓、减税、清查军纪,一半是为了安民,另一半也是为了让祁州尽快成为他身后最稳固的粮仓。
但柳昭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权衡利弊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上位者只计算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却从不肯给百姓留一条活路。
萧砚舟至少明白,想要这片土地为他所用,便要先让土地上的人活下去。
入夏之后,祁州送往越阳的第一批粮草启程。
沿途驿站重新修缮,废弃的官道也得以疏通。商队见道路安稳,渐渐恢复往来。短短数月,祁州城中的商税便已接近往年七成。
萧胤祈原本等着看萧砚舟困于粮饷,最终被迫退回越阳可祁州不仅没有拖垮他,反倒成了他继续南下的根基。
六月,青陵城守将开城请降。
七月,黎川守军在城外一战溃败。萧砚舟没有乘胜屠城,只斩了拒不投降的主将,其余士卒缴械后编入屯田营。
两城接连易主。
从越阳到黎川,原本支离破碎的数处州府终于连成一线。
新的官道、驿站和粮道沿着这条线逐步铺开。过去被层层关卡盘剥的商旅只需缴纳一次税银,便可通行数州。
最先察觉变化的不是朝廷,而是商人。
入秋以后,越阳城内已经能够买到北地的皮货、祁州的新麦和定川的药材。街市一日比一日繁盛,连城西原本荒废的几间仓房,也被外地商户高价租下。
而萧砚舟的兵马,已经抵达江州以南。
江州是京城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城墙高厚,三面临水,城中常驻守军近三万。朝廷又在江上布置了数十艘战船,若强攻,哪怕最终能够破城,也必然伤亡惨重。
更重要的是,一旦江州陷入持久战,京城便有足够时间从各地调兵增援。
军中诸将为此争论数日。
有人主张从上游截断水道,有人主张围而不攻,先断城中粮草。还有人认为应当佯攻西门,再派精锐夜渡江面。
萧砚舟始终没有下令。
大军抵达江州城外后,只在南岸扎营。
一连三日,既没有攻城,也没有派出使者劝降。
江面上秋雾深重。入夜以后,只能隐约看见对岸城楼上的火把。江水拍击堤岸,声响沉缓,像有什么巨兽潜伏在雾色深处。
第四日清晨,柳昭月来到军帐时,萧砚舟正立在舆图前。
几名将领已经在帐外等候许久。
案上的江州城防图被翻得边角微卷,南北城门、军营、粮仓和水寨的位置都以朱砂标注得极为清楚。
等将领们离去,柳昭月才走进营帐里。
“今日仍旧不攻城?”
“再等半日。”萧砚舟道。
柳昭月也终于将这几日的困惑问了出来:“殿下究竟在等什么?”
萧砚舟没有回答,只抬眼看向帐外。
秋风掀动帐帘。远处江面仍被白雾笼罩,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接近午时,江州城中忽然升起了三道黑烟。
不是烽火台。
黑烟来自城东的军械库。
营中战鼓骤响。诸将以为江州有变,立即起身请命。萧砚舟却只看了一眼那三道黑烟,便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传令全军。”
帐中瞬间安静。
“列阵,不得擅自渡江。”
半个时辰后,江州南门缓缓打开。
城楼上原本悬挂的朝廷旗帜被撤下,数十名守军从城门内走出,将手中长刀和弓箭一一放在地上。随后是城中副将、校尉以及各营主簿。
这些人走到城外空地,解下甲胄,列队跪下。
最后出来的是江州城守曹俭。
他没有被捆缚,身上也没有伤,只是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曹俭身后还跟着一名青衣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未着甲胄,只穿了一件京官常服。衣摆上沾着泥水,袖口有一道被利器割开的裂痕。
他越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独自向江边走来。
望见那道身影,萧砚舟终于笑了一声。
柳昭月听见,转头看他:“这男子,你认识?”
萧砚舟点了点头:“何止认识。”
待船靠岸,他踏上堤岸,目光先从周围兵马身上扫过,最后落到萧砚舟脸上。
片刻后,他屈膝行礼。
“臣燕檀,见过殿下。”
萧砚舟示意他起身:“比约定晚了两个时辰。”
燕檀抬起眼,神情不见多少惶恐。
“曹俭比臣预想中更惜命,多劝了几句。”
“本王还以为你死在城里了。”
“殿下若真这样以为,便不会在江边等上三日。”
燕檀语气平淡,眼底却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这笑意并不明显。
可柳昭月看得出来,他与萧砚舟十分相熟。
曹俭被带入军帐后,很快交代了江州开城的经过。
三日前,朝廷派往江州的密旨抵达。
旨意命曹俭死守江州,若有退意,满门问斩。
与密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尚未来得及用印的诏书草案。
诏书上将江州失守的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曹俭身上。无论江州能否守住,只要战事不利,朝廷便会以通敌、贻误军机之罪处死曹氏满门,借此平息朝中非议。
那份草案,是燕檀从京中带出来的。
曹俭起初并不相信。
直到燕檀说出了诏书存放之处、拟旨官员的姓名,甚至连其中一处被朱笔删改的措辞都分毫不差。
曹俭这才知道,皇帝从未打算让他活着离开江州。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开城。
城中三万兵马并非全部听命于他。其中两营由朝廷派来的监军掌控,江上水寨也握在皇帝亲信手中。
燕檀便借着皇帝此前交给他的密旨,声称城中有人意图投敌,需要连夜清查。
他先以商议军务为名,将水寨主将和两营统领召入城守府,扣下兵符。又命曹俭调换南门守军,将愿意追随朝廷死守的兵马分散到城东军械库。
军械库升起的三道黑烟,便是他与萧砚舟早已约定的信号。
每升起一道,便代表离事成更进一步。
从始至终,没有一支越阳军踏上城墙。
江州城内也没有真正发生厮杀。
等朝廷监军察觉不对时,军械库已经被封,亲兵尽数缴械。曹俭带着城中大小将领出城请降,南门内外再无一人阻拦。
江州就这样落入了萧砚舟手中。
兵不血刃。
直到越阳军接管城防,城中百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昨夜还挂在城楼上的朝廷旗帜已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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