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俯身吻住她。
窗外风过庭院,吹得枝影轻晃。
帐幔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烛光隔成朦胧的一片。柳昭月只觉身前人的气息无处不在,衣襟被他指尖轻轻拨乱,凉意才贴上肌肤,转瞬又被温热覆住。
她微微一颤,抓紧了他的肩。
烛火静静燃着,床帐间偶尔传出压低的絮语,旋即又被细碎的衣料声掩去。夜色愈深,满室光影摇曳,连月色也悄然退到了窗棂之外。
后来柳昭月只记得,他始终扣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未曾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八行书 庆功宴
越阳的寒意一日一日地退了下去。
屋檐下的残雪融成细水, 沿着瓦缝断断续续地落。待到城外河面彻底解冻,堤岸边已经冒出了第一层浅青色的草芽。
沉脉失去药引,毒性果然渐渐消退。萧砚舟夜间不再反复低热, 精神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只是此前亏损的气血无法一时补回, 偶尔议事过久,脸色仍会显出几分苍白。
江永逸重新拟了药方。柳昭月每隔几日便要亲自过问一次,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药房账册每日核验,药材从入库到煎煮至少要经三人之手。送到萧砚舟面前的汤药, 还需留下一份封存,以备日后查验。
李章被斩于城南。
李德充在刑场外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两鬓仿佛又白了许多。他没有替儿子求情, 只在行刑之后亲自收了尸。
萧砚舟也没有迁怒于他。只是从那以后,李德充不再过问王府内务,请辞去城外守陵。萧砚舟准了,又命人暗中照应。
至于靖王府,对外始终只称靖王旧疾复发,需要闭门静养。
府门外的守卫一日比一日多, 往来书信尽数截下。最初还有官员试图登门探望,后来连一只狗都不得入内。
有人渐渐察觉出其中不同寻常,只是没人敢多问。
春分过后, 靖王的病情忽然加重。
起初只是旧疾反复, 夜里咳得无法安睡。后来连日高热, 水米难进,不过半个月,人便迅速消瘦下去。
大批医士招摇过市进入靖王府,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 苦涩的药气终日弥漫在院中,人却始终不见起色。
府中伺候的人都知道,靖王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从昏睡中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要见萧砚舟。
最初,萧砚舟并未理会。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靖王府再次派人来报,说靖王已经开始咳血,只怕熬不过今夜。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雨水顺着书房檐角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层白雾。萧砚舟坐在案后,将手中的军务看完,才缓缓放下。
“靖王殿下一直在念您的名字。”
萧砚舟垂眸看着案边的烛火。片刻后,他起身取过外袍。
“备车。”
府门一开,浓重的药味便混着潮湿的寒气迎面而来。长廊下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萧砚舟走进内室时,靖王正靠坐在榻上。
不过短短三个月,他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两颊深陷,唇边残留着尚未擦净的血迹,曾经整齐束起的头发也散乱地垂在肩侧。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
看清来人后,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丝怨毒:“你终于肯来了。”
萧砚舟在榻前数步处停下。屋中没有其他人。
房门合上,只剩窗外密集的雨声,以及靖王沉重而破碎的呼吸。
“不是你一直要见本王?”萧砚舟道。
靖王盯着他,胸口起伏几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肺腑,他很快便剧烈咳嗽起来。手帕捂在唇边,再拿开时,上面已经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本王想看看……”他喘息许久,才重新挤出声音,“看看踩着兄弟的尸骨,走到今日的璟王殿下,究竟是何等得意。”
萧砚舟神情没有变化。
“你今日的处境,是你自己选的。”
“本王自己选的?”靖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眼底陡然生出怒意。
“萧砚舟,你少在本王面前装出这副冠冕堂皇的模样!”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却因为气力不济,很快又破碎下去。
“你敢说你萧砚舟是一个正人君子?你没有觊觎皇位?你敢说你聚兵越阳、夺取祁州,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杀进京城吗!”
“本王从未把自己装成什么忠臣良将。”萧砚舟语气很淡。
靖王死死盯着他:“说到底,你与本王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你赢了,便能成王败寇。”
灯芯忽然爆开一声轻响。
萧砚舟站在昏暗的光影里,神情依旧平静。
“你我当然不同。”
靖王唇边的冷笑僵了一瞬。
萧砚舟道:“你想要天下,所以可以放任祁州官员盘剥百姓,可以用疫病和饥荒逼地方官员依附于你,也可以为了杀本王,让数百名将士埋骨落鹰峡。”
“本王要那个位置,是因为不想让你这样的人坐上去。”
靖王的脸色一点点扭曲起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明主?萧砚舟,你也配!”
他猛地撑住床榻,似乎想要坐直,可早已衰败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手臂一软,整个人险些从榻上跌落。
他伏在被褥间急促喘息,眼中却仍满是刻骨的恨意。
“你不过是运气比本王好。”
“若当日在落鹰峡死的是你,若柳昭月没有冒着风雪去救你,若叶云没有背叛本王,今日躺在府里等死的人便是你”
听见柳昭月的名字,萧砚舟的目光终于冷了几分。
靖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咳着笑起来。
“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帝王之路越往上走,身边的人便越少。等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她还会全心全意的站在你身边吗?”
他盯着萧砚舟,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萧砚舟淡淡看了他片刻,讥诮道:“无论结局如何,你都看不到了。何必操心?”
靖王胸口重重起伏。那张灰败的脸因为盛怒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萧砚舟!”
他猛地抓起榻边药碗,朝萧砚舟掷去。
药碗落在数步之外,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泼在地面上,碎瓷一直滚到萧砚舟靴边。
萧砚舟没有躲。
靖王死死盯着他,眼中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恨意吞没:“你别以为杀了我,这天下就在你手中了!”
“萧胤祈不会放过你,朝中那些世家不会服你,宗室也不会容许一个弑兄夺位的逆臣登基!”
“即便你当真坐上皇位,也只会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他每说一句,呼吸便更急促一分。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可他仍强撑着抬起头,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牢牢钉进目光里。
“萧砚舟,你记住——”
靖王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
“总有一天,你会比本王死得更惨。”
屋中骤然安静。
窗外雷声滚过长空,震得窗纸轻轻颤动。
萧砚舟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胜者应有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说完了?”
靖王死死瞪着他。
萧砚舟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他脚步微停,却没有回头。
房门被推开。
冷风裹着雨气灌入屋中,将榻边的帷帐吹得高高扬起。
靖王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萧砚舟!”
“你会遭报应的——”
声音很快被紧闭的房门隔断。
*
次日清晨,靖王府挂起了白灯。
靖王萧怀璋,旧疾不愈,于五月初六薨逝。
他临死前仍睁着眼。
府中下人不敢擅自触碰,直到医士赶来,才替他合上双目。
萧砚舟命人按照亲王礼制治丧,又将靖王留下的家眷安置在冀州。至于曾经依附于靖王的官员,则依照罪证逐一处置。
有人流放,有人罢官,也有人因手中沾染了太多人命,被押往刑场。
靖王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就这样在一个春夏之交彻底土崩瓦解。
叶云早在靖王病重以前便已经离开越阳。
萧砚舟履行承诺,没有取她性命。待该问之事查清后,便将人放出了王府。
她没有使用柳昭月替她准备的新身份,也没有前往富庶安稳的南方,而是回了故乡。
听说她接手了一间荒废多年的私塾。
私塾不大,只有两间旧屋,最初也不过七八个学生,不分男女,只要愿意读书,便都收入门下。
半年后,柳昭月收到过她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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