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当年定远确有未结之事,臣一定替王妃找出线索。”
柳昭月稍稍松了口气。
“有劳。”
萧砚舟将手中的公文合上:“燕檀查案一向仔细。既然他答应了, 你便放心。”
燕檀坐在一旁, 没有接话。
窗外风吹过树梢, 细碎的影子落在木匣表面。柳庭轩三个字刻在一张泛黄的名帖上,正从匣中露出一角。
燕檀垂下眼,将木匣缓缓合拢。
“殿下与王妃放心。”他的声音依旧沉稳,“臣自当尽力。”
*
月前, 柳昭月曾派裴子野秘密回过一趟京城。
那时江州尚未归降,她收到消息,说柳家近来很不太平。柳昭月是否会有其他变故,便命裴子野回京查明缘由。
如今江州初定,裴子野终于赶了回来。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玄色衣袍沾了些泥点,眉眼间却没有多少疲惫之色。
柳昭月让人倒上热茶。
“京中如何?”
“柳家暂时没有旁的变故,是柳二老爷与张清居斗起来了。”
裴子野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过的消息,放到案上。
“张清居已经接连上了三封奏疏,弹劾柳文耀侵占民田、纵容门生贪墨赈灾银。柳文耀也不肯示弱,反过来查张家与江南盐商的往来。”
“如今两人在朝堂上势同水火,连各自依附的官员也开始互相攻讦。”
柳昭月翻开那几页纸。
她送去的原本只是上辈子得知的几条零散线索,本只是一试,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这些消息到了张清居手中,被顺藤摸瓜,牵出了柳文耀这些年藏在暗处的不少污秽之事。
两人都在御史台与六部经营多年,一旦真正撕破脸,便不会只伤及皮毛。
“柳文耀近来如何?”
“已经有两名门生被停职查办。”裴子野道,“他这些日子四处托人疏通关系,暂时顾不上其他事情。”
柳昭月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让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彼此撕咬,远比她亲自动手更加干净。
无需调动一兵一卒,也不必让自己沾上半点痕迹,柳文耀便已经开始自顾不暇。
“继续让人盯着,其余什么都不用做。”柳昭月合上纸页。
火已经烧起来。
再添柴,反倒容易让人察觉背后另有推手。剩下的,只需看他们谁先将对方拖下去。
裴子野没有立即退下。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迟疑,抬眼看他。
“还有事?”
裴子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发旧,四角微微磨损,封口处却保存得十分完整。上面没有落款,只写着五个字——柳姑娘亲启。
柳昭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
“谁给你的?”
“属下离京前,有一名僧人找到我。”裴子野将信放到她面前,“他说翟永贞不久前已经圆寂。这封信是翟永贞生前托付给寺中的,原本应当亲自交给王妃,可王妃不在京城,他们辗转打听,才找到了属下。”
柳昭月望着那封信,没有立即伸手。
翟永贞。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无人提起。
当年柳庭轩的尸身正是翟永贞负责验尸。后来他辞去仵作之职,遁入空门。柳昭月曾亲自去寺中找过他,也从他口中得知,兄长之死并非偶然,而是萧胤祈想要他的命。
只是翟永贞当时所说的,也仅止于此。
柳昭月拆开信封。
里面除了一封信,还有两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薄纸。
第一张纸已经泛黄,边缘留着数道水痕,字迹却仍然清晰。
是一份验尸录。
并非当年送入刑部、认定柳庭轩死于流寇乱刃的那一份,而是翟永贞暗中留下的真正记录。
柳昭月的目光缓慢向下移去。
柳庭轩身上共有七处伤痕。
肩背与手臂上的刀伤虽重,却皆不足以致命。真正令他当场毙命的,是颈侧那一道不足两寸的创口。
创口外窄内阔。
左侧边缘平整,右侧皮肉却向外翻卷,呈极浅的弯月形。颈脉与喉管同时被割断,凶器进入时伤口极细,拔出时却因刃端回钩,将内里的血肉再次撕开。
这样的伤,绝非寻常直刀或长剑所能留下。
翟永贞甚至在验尸录下方画出了凶器的大概形状。
刀身狭长,比寻常佩刀略短。
前端向内弯曲,刀尖下扣,形如鹰喙。
柳昭月的目光停在那幅图上。
屋中明明十分暖和,她却在一瞬间感到彻骨的寒冷。
那一模一样的刀锋,她才见过不久。
庆功宴上,燕檀亲手将它从黑色刀鞘中拔出。灯火落在刀刃上,冷白得近乎刺眼。
他说,那是萧胤祈亲自赏给他的刀。
他说这把刀适合近身杀人,进入时伤口不大,拔出时却会钩住皮肉与筋骨,令人极难活命。
他说,他曾奉旨前往定远。
柳昭月指尖骤然收紧,纸页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皱响。
裴子野察觉到她脸色不对。
“王妃?”
柳昭月没有应声。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另一张纸是翟永贞留下的亲笔信。
他在信中承认,当年自己奉旨赶往定远,并非为了查清柳庭轩的死因,而是为了替朝廷将一切做得毫无破绽。
他按照上面的命令,将真正的致命伤从验尸录中抹去,又把尸身上几处原本不足以致命的刀伤写成死因,最终以途中遇袭、流寇杀人为结论封存入档。
可那份真正的验尸录,他始终没有销毁。
翟永贞在信末写道:
他这些年遁入空门,并非真正放下,只是夜夜梦见验尸房中那具尚且年轻的尸身。
柳庭轩到死都没有闭上眼。
而他明知真相,却亲手替凶手遮住了最后一道痕迹。
如今死期将至,他不敢再将这份罪孽带入地下,只能将验尸录交还柳家。
柳昭月看完最后一个字,许久没有动。
书房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炭窗外树枝被风吹动,裴子野似乎又叫了她一声。可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脑中只剩燕檀在宴席上的模样。
墨青色衣袍,温和沉静的眉眼,以及他将手按在刀鞘上时,那并不掩饰的自得。
昨日,他还接过她装着兄长家书的木匣,神色平静地答应替她查清定远旧案。
萧砚舟就在一旁。
他说,燕檀办事可信。
他说,此事交给燕檀,比交给旁人更加稳妥。
一股寒意从脊背缓慢爬了上来。
柳昭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要吸气,却怎么也无法将气息真正送进肺腑。
手中的纸页开始轻轻发抖。
她立刻将它按在案上。
“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这封信?”
她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平静。
裴子野却看见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寺中的住持或许知道信的来历,但信封一直未曾拆开。属下拿到以后,也没有看过。”
“那名送信的僧人呢?”
“已经回寺了。”
柳昭月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展开那张画着凶器的验尸录,视线落在弯曲的刀尖上。
相同的形制,相同的伤势。
燕檀又恰好在那个时候奉旨去了定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巧合?
柳昭月闭了闭眼。
眼前却骤然浮现出柳庭轩离京前的模样。
他站在柳府门外,笑着让她不必担心,后来送回来的,只剩一副棺木。
她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柳昭月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扶住桌沿,愤怒、恶心与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的理智彻底撕碎。
她想立刻去找燕檀。
想拔出那柄刀,亲眼看看刀刃是否与验尸录上的尺寸分毫不差。
也想冲进萧砚舟的书房,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曾替萧胤祈杀过什么人。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柳昭月缓慢地将验尸录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裴子野。”
“属下在。”
“去查一查燕檀当年奉旨前去定远的确切日期。”柳昭月抬起眼,眼底的冷意令裴子野心中微凛,“查他何时抵达定远,带,住在哪里,又是哪一日离开。”
“所有消息都要从当年的驿站记录中相互核对。”
裴子野低声问:“是否能动用殿下身边的人?我自己一人倒不是不能成,只不过最少也要半月,若有云霄他们帮忙,或许五七日便能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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