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月沉默了。
她缓缓松开已经被掐出血痕的手。
“绝对不要。”
“甚至不能让他们有所察觉。”
裴子野重重道了一声“是”。
房门重新合上后,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夕阳已经沉入院墙之后,屋内光线一点点暗下来。那封信静静放在她面前,纸页上的字迹也渐渐隐入昏暗。
许久,柳昭月才抬手覆住眼睛。
两行泪从掌心落下。
*
裴子野带回的消息只有薄薄数页。
燕檀当年奉旨离京,在柳庭轩遇害前十日抵达定远。柳庭轩死后第二日,他便带着随行之人离开。
沿途驿站的记录、定远旧档与御前出行名册,日期彼此吻合。
柳昭月看完以后,没有再让人继续查下去。
当晚,她独自去了萧砚舟的书房。
外面刚下过一场雨。
檐角仍有水珠断断续续落下,庭院里的石砖被洗得发亮。书房中灯火通明,萧砚舟坐在案后,正在看江州送来的城防图。
听见房门打开,他抬起头,笑意浮现在脸上。
他伸手将她拉到身旁:“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柳昭月没有回答。
她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信封、验尸录与几页查证得来的记录一一放在他面前。
动作很轻。
纸页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
柳昭月的神色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他心中无端生出一丝不安。
“这是什么?”萧砚舟问。
“你看完便知道了。”
她没有坐下。
萧砚舟没有再问,伸手拿起最上方那封信。
最初几行,他看得很快。
待看到翟永贞留下的那份真正验尸录,他翻动纸页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灯火落在纸面。
颈侧伤口,外窄内阔,刃端回钩。
验尸录下方,还画着一幅凶器的大致图样。
刀身狭长,前端内弯,形如鹰喙。
萧砚舟的目光停在那里。
他见过这柄刀。
沉默片刻,又拿起旁边的行程记录。
燕檀抵达定远的日子,柳庭轩遇害的日子,以及燕檀离开的日子。
书房中渐渐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柳昭月始终看着他。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那些证据从何而来。
萧砚舟足够聪明。只要他愿意看,便不可能不明白。许久,终于将最后一页纸放下。
他的手仍压在验尸录边缘,眉目低垂,神情被灯影遮去大半。
“翟永贞已经死了?”
“是。”
“这些行程记录,是裴子野查到的?”
“是。”
萧砚舟没有再问。
柳昭月看着他:“殿下看出什么了?”
萧砚舟抬起眼。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
沉默了一瞬:“柳庭轩遇害之时,他就在定远。那柄刀与验尸录上记载的凶器,也的确相似。”
相似。
柳昭月听着这个词,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张已经泛黄的纸。
“只是相似?”
萧砚舟眉心微沉。
“昭儿,本王没有说这些证据是假的。”
“我知道。”柳昭月重新看向他,“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这一次,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面前的人,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片刻后,他却反问道:“你想怎么办?”
“杀了燕檀。”柳昭月等的便是这句话。没有迟疑,也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水珠从檐角坠落,砸在石阶上,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神色平静,眼中也没有泪。可她站得太直,衣袖下的手攥得太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在他面前失态。
“你要他现在死?”萧砚舟问。
“对。”
“仅凭这些东西?”
柳昭月眼神微微一变。
萧砚舟随即道:“本王不是不信你。”
“可翟永贞留下的只是凶器形制,驿站记录也只能证明燕檀当时身在定远。没有人亲眼看见他杀人,也没有他的口供。”
“你方才已经说过,那柄刀与致命伤吻合。”柳昭月道。
“本王说的是相似。”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昭儿——”
“萧胤祈要我兄长的命,翟永贞奉旨掩盖真正死因。燕檀恰好在那个时候到了定远,身上又带着一柄能够留下同样伤口的御赐弯刀。”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始终没有提高。
“兄长死后,他立即离开。”
柳昭月望着萧砚舟:“这些证据落在旁人身上,也不够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
她已经从这片刻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因为那个人是燕檀,这些证据便不够了。”
柳昭月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因为他替你拿下了江州,因为他知道京城布防,因为他是功臣,知道朝中还有哪些人可以收买,也知道萧胤祈手中藏着多少不能见人的秘密。”
“所以即便他杀了我兄长,也不能死。”
萧砚舟的神情沉了下来。他看着她,没有否认。
柳昭月唇边最后一点弧度也消失了。
“燕檀是功臣。”萧砚舟缓缓开口,“江州虽然已经拿下,京城却还没有破。”
柳昭月听完。
“所以呢?”
萧砚舟看着她:“现在不是处置燕檀的合适时机。”
这句话落下,柳昭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早已猜到他会这样回答。
可真正听见时,胸口仍像被什么生生剖开。
没有鲜血,也没有声音。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寒意。
“什么时候合适?”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攻下京城以后?”柳昭月替他说了下去,“还是等你坐上皇位,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以后?”
“本王答应你,若此事查明——”
“还要怎么查明?”
柳昭月骤然打断他。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明显抬高声音。
烛火被窗缝中灌入的风吹得猛然一晃。
“是不是一定要燕檀亲口承认,他奉萧胤祈之命杀了柳庭轩,你才肯相信?”
屋中安静得令人窒息。萧砚舟放在桌边的手指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从书案后走出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放低了些。
“本王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你不知道。”
“昭儿——”
萧砚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碰她,却被柳昭月避开。
那只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缓缓落下。
萧砚舟道,“给本王一些时间。”
“多久?”
“等京城之事结束。”
柳昭月看了他许久。
“若燕檀能够助你拿下京城,这段时间里,他仍会是你的心腹,仍会出入中军,仍会坐在庆功宴的首席。”
“所有人都会敬他、奉承他,将他视作助你夺得天下的功臣。”
萧砚舟没有否认。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你要为数万将士负责,要为城中的百姓负责,也要为即将到手的天下负责。燕檀不能死,因为他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少付出许多代价。”
她说得太过平静。萧砚舟反而愈发不安。
“昭月,本王不是在燕檀与你之间选择他。”
“可你已经选了。”
柳昭月眼中那点最后的温度也慢慢淡去。
她垂下眼,将桌上的验尸录与翟永贞的信重新收好。
萧砚舟伸手按住其中一角。
“你做什么?”
柳昭月没有用力与他争夺,只抬眼看向他。
“这些既然还不足以让你处置燕檀,放在这里也没有用。”
“本王何时说过没有用?”
两人的手同时压在那张泛黄的纸上。谁也没有松开。
萧砚舟看着她:“你准备自己动手?”
柳昭月没有回答。这一瞬的沉默令他眼底骤然浮起冷意。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能碰燕檀。”
“你要护着他?”柳昭月缓缓抬起头。
“本王是在阻止你冲动行事。”
“若我一定要杀他呢?”
“柳昭月。”
萧砚舟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至少现在,不行。”
柳昭月望着他。片刻后,她松开了手。
那份验尸录仍留在萧砚舟掌下。
“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