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还是不能杀。”
“昭儿。”
“我说错了吗?”
萧砚舟没有否认。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矮案。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冷了,杯壁凝着一层淡淡的水痕。
“燕檀如今在所有人眼里,是功臣。”萧砚舟的声音很低,“军中所有人都知道,本王亲自为他设宴,亲口承认他这些年所做之事。”
柳昭月安静听着。
“若本王今日因为一桩多年以前的旧案杀他,旁人不会看到柳庭轩的冤屈。”
萧砚舟道:“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替本王出生入死多年的臣子,在失去利用价值以前,仍旧可能因为本王的私情被处死。”
“从今以后,再有人替本王做燕檀做过的事,便会先问自己,将来是否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柳昭月的手缓缓攥紧。这些道理,她何尝不知。
“没有他,你便拿不下京城吗?”
“不是。”萧砚舟回答得很快,“即便没有燕檀,本王也会继续南下。京城并非只有这一种方法可以攻破,萧胤祈也没有强到无人能够取代。”
他停顿了一下。
“可没有燕檀,一定会困难很多。”
“会多死许多人?”
“可能。”
“可能多花几个月。”
“也可能。”
柳昭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明白。萧砚舟说的每一句,她都明白。
燕檀是功臣。杀他会动摇军心,会让跟随萧砚舟的人心生顾忌;燕檀掌握的情报能够缩短战事,减少伤亡,也能让他们更快攻入京城。
可死的那个人是柳庭轩。是从小牵着她的手走过长街,会在父亲责罚她时替她认错,会将每一次外任途中见到的新奇事物写进信里寄给她的兄长。
她还不到二十岁。
没有办法在一夜之间学会如何将这些利害与柳庭轩的命放在同一架秤上,再冷静地算出哪边更重。
“萧砚舟。”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近乎沙哑。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萧砚舟的眼神微微一动。
“可我越是听得懂,便越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柳昭月抬起头,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我要替兄长报仇,便是在逼你杀功臣。”
“可我若什么都不做,就要看着杀他的人继续坐在你身边,受人敬重,替你谋划天下。”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
“我应该选哪一个?”
萧砚舟喉间一紧:“你不必现在选。”
“可燕檀还活着。”
“本王已经让他避开你。”
“避开我,然后呢?”柳昭月眼中浮起压抑了一夜的水光,“他仍然是你的心腹,仍然可以出入中军,仍然是所有人口中的功臣。”
“而我兄长已经死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萧砚舟起身绕过矮案,伸手想要抱她。柳昭月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去。
“不要碰我。”
萧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躲开他。不是赌气,也不是争执时的冷淡。
她看着他,眼底有痛苦,有依赖,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处理的抗拒。
萧砚舟缓缓将手放下:“好。”
他没有再靠近。
柳昭月扶着榻边,竭力想让自己坐稳。可压抑了一夜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很快便再也止不住。
她抬手擦去,越擦越多。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她哽咽着说。
“我也知道燕檀当年是为了保住你的人。可我现在看见你,便会想起,他杀了我兄长,却是因为你才活到今日。”
萧砚舟的脸色骤然苍白了一瞬。
柳昭月说完便闭上眼,像是也被自己的话刺痛。
“对不起。”她低声道。
萧砚舟站在她面前,许久没有动。
“你不必向我道歉。”他的声音很哑,“昭儿,看着我。”
柳昭月摇头。想要继续推拒他的怀抱,可又忽然停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终于失去了支撑,只能凭本能抓住自己最熟悉的人。
萧砚舟没有迟疑,俯身将她抱进怀中。
柳昭月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没有回抱。直到萧砚舟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脑,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才彻底散了。
她伏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近乎喘不过气的痛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很快浸透他胸前的衣料。
萧砚舟什么也没有说,只抱紧了她。
两人都知道,这个拥抱并不是和解。
不知过了多久,柳昭月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仍靠在他怀里,呼吸断断续续,手指却一点点松开了他的衣襟。
“你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她忽然开口。
萧砚舟低头看她:“什么?”
柳昭月没有抬眼。
“军中议事常到深夜,外院离书房也近。”她停顿片刻,声音仍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以后你便住在外院吧。”
萧砚舟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再与他同住。
“昭儿。”
“我现在没有办法。”柳昭月低声道,“我也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从他怀中退开。
两人的距离不过半步,萧砚舟却觉得比方才隔着那张矮案时更远。
“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萧砚舟看着她哭得发红的眼睛。
他不想答应。
昨夜分别不过几个时辰,他已经无法安心。若从今日起连夜里也不再回来,他不知道两人之间这道裂痕会不会越来越深。
可他同样清楚,柳昭月不会退步。
至少现在不会。
许久,他抬手替她擦去脸颊上最后一点泪痕。
这一次,柳昭月没有躲。
“好。”萧砚舟低声道,“我住外院。”
柳昭月垂下眼。
他在原处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向外走去。
房门打开时,雨后的冷风从廊下吹进来。
走到门前,萧砚舟停住脚步。
“若夜里不舒服,让人去外院叫我。”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等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房门缓缓合拢。柳昭月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案上的两盏茶都已经凉了。
从前无论争执得多重,他们夜里总还会回到同一间屋子。
可从这一日起,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八行书 决定
萧砚舟搬去外院的第三日, 内院仍保留着他用过的东西。
衣架上挂着未收走的常服,书案旁放着他惯用的茶盏,连床边那双软靴也仍整齐摆着。杏儿几次问需不需要整理后给王爷送去, 柳昭月都只道不必。
仿佛东西还在, 人便只是临时离开。
可每日入夜, 院门落锁以后,屋中便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柳昭月从前嫌萧砚舟夜里总将被褥压住,如今整张床都空了出来,她却仍只睡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偶尔半夜惊醒, 手指下意识伸向身侧,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她会在黑暗里怔上一会儿,再将手收回来。
萧砚舟也没有再踏入内院。他偶尔仍命人送来她惯吃的点心, 了解她的生活起居,连厨房今日炖的什么汤他都知道。
第五日傍晚,萧砚舟回来得早。
他走到内院月门前,正看见杏儿端着晚膳进去。托盘上只有一副碗筷,他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杏儿也看见了他,迟疑着行礼。
“王妃今日胃口如何?”
“午后只用了半碗粥。”
萧砚舟眉心微沉:“让厨房做一碗她喜欢的杏仁酪。”
杏儿应下, 却没有立即离开。
“殿下不进去吗?”
院内已经掌灯。隔着半开的窗,可以看见柳昭月坐在榻边低头看书。烛火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萧砚舟望了片刻:“不了。”
屋中的柳昭月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的声响清晰传到廊下。她应当已经听见了萧砚舟的声音, 却始终没有抬头。
杏儿只好端着晚膳进去。
不多时, 那碗杏仁酪送到了柳昭月面前。
她看了一眼:“谁让做的?”
杏儿低声道:“殿下方才来过。”
柳昭月握着书页的手停住。
“他人呢?”
“已经走了。”
柳昭月沉默片刻, 低头舀了一勺。味道与从前一模一样,却只吃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夜里忽然起了风。窗扇被吹开一道缝隙,柳昭月披衣起身, 正要过去关窗,便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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