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鞭。
萧砚舟没有问话。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整个地牢只剩鞭梢抽破空气的锐响,以及锁链被带动时连续不断的碰撞声。
云睢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萧砚舟亲自动刑。
萧砚舟便是这样。越是动怒,脸上越看不出情绪。
在北境第一次领兵时,有敌军细作害死了整队斥候。那人被抓回来以后,满营将士都以为萧砚舟会立即将他斩首。
萧砚舟没有。
他亲自审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细作身上连一处真正致命的伤都没有,却已经将能说的全部说了出来。
后来军中渐渐有人私下称他为活阎王。
这些年随着身份日高,他已经很少亲自动手。
直到今日。
不知第几声鞭子落下,裴子野终于闷哼了一声。
萧砚舟停了。鞭梢垂落在地,拖过一层浅浅的血水。
“燕檀此行,是去见从京中逃出来的旧部。”他终于开口。像方才那几鞭只是在提醒裴子野,接下来最好认真回答。
“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十个。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裴子野低垂着头。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来。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殿下既然抓到了我。”他喘了一口气,“慢慢查,总能查出来。”
萧砚舟看了他两息。
抬手。
又一鞭毫无预兆地落下。
裴子野身体骤然绷紧。这一次,萧砚舟没有再连续动手。他将鞭子扔回木架。
“本王没有耐心陪你耗。”声音依旧平静。
裴子野闭上眼,缓了好一会。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玩世不恭已经淡了许多。
“我不知道燕檀今晚会出城。”
萧砚舟没有打断。
“我知道的是徐庆。”
“徐庆从京中逃出来以前,带走了一份北门禁军的换防名册。他与燕檀认识多年,又是燕檀留在京外的暗桩。”
说到这里,裴子野牵动伤口,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我一直让人盯着燕檀从前在京中的几条线。三日前,徐庆露了踪迹。”
“徐庆比我想的谨慎。我只查到他在城外落脚。这种时候,他冒死从京城出来,肯定是非常要紧的事。”
“我先燕檀两日找到徐庆,绑了。”
萧砚舟眼神微沉。
徐庆藏得极深。连军中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裴子野却只用了几日便将人找了出来。这绝不只是运气。
“怎么找到的?”
裴子野沉默了一会。
“燕檀回到江州以后,收过三次京城送来的密信。”
“我跟过送信的人。”
“第一次跟到城西,断了。第二次换了人,跟到临水驿。第三次才确认,真正负责中转消息的人是一个卖药材的商贩。”
萧砚舟眸色冷了下来。也就是说,这次暗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早。
裴子野看出了他的神情。面色不改地继续说:“燕檀在京城做暗线做得滴水不漏,那个药商只知道徐庆大概藏在承平县附近。我又查了承平县过去一年所有来往驿牒。”
“徐庆曾经在承平驿做过驿丞。他有个习惯,左手无名指一直戴着一枚旧铜戒。燕檀的人虽然替他换了身份,却没让他摘掉。”
“所以我找到他了。”
说完最后几个字,裴子野像是终于有些撑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一滴血从唇边落下。
砸在地面。
萧砚舟看着那点血,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
那日傍晚,栖水驿外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废弃多年的旧驿站立在半山腰。屋瓦塌了大半,荒草没过膝头。风从残破的窗框灌进去,将地上积了多年的枯叶卷得到处都是。
再往北数十丈便是断崖。
山下河水因连日暴雨暴涨,浑黄的水流不断撞击山壁,隔着很远都能听见沉闷的水声。
裴子野在那里等了两个时辰。
刀锋抵在徐庆颈边时,他甚至没有任何反抗。
人真正怕死的时候,往往会比任何时候都听话。裴子野稍作威胁,这人就全招了。
燕檀抵达旧驿时,天已经快黑。
雨幕将远处山峦压成深灰色。
他只看了一眼桌上的铜戒,便知道徐庆已经落在了别人手中。
随行亲卫低声道:“大人,恐怕有诈。”
燕檀当然知道。
可徐庆手中的那份禁军换防名册太重要。
更重要的是,徐庆还知道京城另外两处暗线的位置。
他不能不去。
后山石径湿滑。
燕檀带着三名护卫走到半途,便看见了坐在前方山石上的人。
裴子野披着蓑衣。脚边放着一把刀。看见燕檀,他甚至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燕大人。”
燕檀停下脚步。
雨水沿着伞骨不断坠落。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裴子野站起身,将斗笠向后一推,“否则我何必在这里淋两个时辰的雨。”
燕檀看向他身后。
“徐庆呢?”
“活着。”
“人在哪里?”
裴子野没有回答,只低头踢开脚边一颗碎石。石子滚出山道,很快消失在下方奔腾的水声里。
“燕大人还是先担心自己。”
燕檀静静看了他片刻。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王妃让你来的?”
裴子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可有时候,不回答便已经是答案。
燕檀低声道:“殿下让她不要动我。”
“我知道。”
燕檀眼中终于掠过一点意外。
“你知道?”
裴子野握住刀柄。
“知道才来。”话音落下的刹那,林中骤然传出一道极轻的机括声。
燕檀神色一变。
“散开!”
一支弩箭破雨而出。
箭头并未朝向燕檀,而是直取右后方的护卫。
那人拔刀格挡,肩侧仍被箭锋擦过,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旁边踉跄数步。
第二支箭几乎同时射出。
却没有射人。
箭锋割断山壁边缘一根早已绷紧的麻绳。
下一瞬,轰然巨响震动山谷。
数块巨石从高处滚落。泥水、碎石与折断的树枝一并砸向山道。
三名护卫仓促后退。
待尘泥散去,原本狭窄的石径已经被彻底截断。
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
裴子野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同时对付四个人。
他盯了燕檀太久。
知道燕檀身边的人擅长什么兵器,也知道一旦四个人同时围上来,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真的杀掉燕檀。
所以他只能提前埋伏。
雨水冲刷过山道。
裴子野拔刀走过去。身后的滚石另一侧已经传来护卫搬动石块的声音。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燕檀也知道。
他拔出腰间长剑。
那柄黑鞘弯刀并不在身上。
自从萧砚舟命他不得佩着那柄刀出现在柳昭月面前以后,他便很少再将它带出房门。
两人在雨中对视。
“准备了多久?”燕檀问。
裴子野想了想。
“很久。”
“为了杀我,倒是费心。”
“没办法。”
裴子野抹去顺着下颌滑落的雨水。
“燕大人太难杀。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身边只带三个人的时候。”
燕檀没有再说什么。
剑锋一转。
冷光骤然撕开雨幕。
两人没有留下试探的余地。
刀剑相撞。金属震响混在雷雨之中,激起一串细碎火星。
若只论武功,燕檀不是裴子野的对手。可两人之间的差距远没有大到能够让裴子野毫发无伤地取他性命。
更何况,他没有时间。
裴子野必须在护卫赶到以前结束。
他迎着剑锋向前。
燕檀眼神骤然一变。剑尖已经刺穿裴子野左肩。裴子野却像感觉不到疼。他甚至顺着那股力道又往前逼近半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燕檀想要抽剑。
却迟了。
裴子野左手猛地扣住他持剑的手腕。血水顺着两人的手臂往下流。
燕檀终于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你——”
裴子野右手的刀已经落下。
燕檀侧身避开。
刀锋擦过肋侧。
几乎就在同时,一柄更短的匕首从裴子野袖中滑落掌心。
燕檀的长剑还钉在他肩上。
两人的身体近得再无腾挪余地。短刃从左侧肋间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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