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屋中的光一点点暗了。
柳昭月低头理了理袖口。
“三个月了。”
裴子野没有听明白:“什么?”
“我与萧砚舟因为这件事,已经近三个月没怎么说过话了。”
两人同时怔住。
裴子野迟疑道:“我们以为殿下近来军务繁忙,才一直住在外院。”
“我也是这样以为。”江永逸道。
柳昭月淡淡笑了一下:“他确实很忙。”
所以两人都替这场分离找到了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我这三个月想了很多。”柳昭月抬起眼,“燕檀有功,也确实有用。萧砚舟不能杀他,我明白。他要天下,要军心,也要尽量少死一些人,这些都没有错。”
裴子野眉头紧锁:“那你呢?”
“我也没有错。”柳昭月的声音很轻。
“所以这件事没有两全的办法。”
江永逸注视着她。
“你已经决定了?”
柳昭月没有直接回答。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了下去,火苗跃起,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片刻后,她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你们愿意帮我吗?”
裴子野的神情骤然一凝。江永逸目光认真地看向柳昭月。
屋外蝉声不知何时完全停了。
只剩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千里梦 燕檀死了。
燕檀的尸身, 是在寅时送回来的。
天还没有亮,城守府前院却已经灯火通明。
数十名亲卫从外面匆匆而入,湿透的马蹄踩过青石地面, 溅起一片泥水。最前方的两个人抬着一副临时拼出的木架, 黑色油布从头覆到脚, 只露出一截已经失去血色的手。
萧砚舟从议事厅出来时,脚步忽然停住。
院中无人说话。
负责护送燕檀出城的副将跪在石阶下,半边衣袍都是血。
“殿下。”他的声音发哑,“燕大人……没了。”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灯笼剧烈晃动了一下。
萧砚舟没有立即走过去。许久, 他才问:“谁做的?”
副将低下头。
“裴子野。”
四周愈发安静。
云睢站在萧砚舟身后,神色倏然一变。
萧砚舟却仿佛并不意外。他只是看着那副被油布盖住的木架,片刻后, 缓缓走下石阶。
油布被掀开。
燕檀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身上的青灰色外袍已经被血浸透,胸腹间有数处伤,最深的一道在左侧肋下,几乎贯穿身体。
真正致命的是胸口。一柄短刃从肋骨之间刺入,直透心脉。
那把刀仍留在里面。
萧砚舟盯着看了片刻。
刀柄上缠着一圈已经被血染黑的旧布。
他认得。
裴子野一直用这把刀。
“人呢?”
“抓到了。”副将道,“还活着。”
萧砚舟终于抬眼:“关在哪里?”
“地牢。”
萧砚舟将油布重新盖了回去。
“任何人不得动他, 我要亲自审。”
副将一怔。
“是。”
萧砚舟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燕檀出城之事,有多少人知道?”
“除军中几名将领, 只有随行护卫。”
“王妃知道吗?”
无人回答。
萧砚舟也没有再问。
*
地牢最深处。
越往里走, 潮气越重。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偶尔顺着缝隙滑下来,滴落在积水里,一声一声,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裴子野被关在最后一间。
牢门外只点了一盏油灯。
火光照不到里面,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人影靠坐在墙角,右腿伸直,左膝微屈。两只手被铁链锁在身前,手腕已经被磨出了一圈血痕。
他伤得不轻。
左肩被剑锋贯穿,胸前还有一道极长的伤,从锁骨斜斜划到肋下。血已经止住大半,只是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半边衣袍凝成暗褐色,牢中潮气一浸,又有新的血一点点渗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双黑色长靴。
靴底沾着尚未干透的泥水,踏过湿冷的青砖,一步一步停在牢门前。
裴子野顺着往上看。
萧砚舟仍穿着方才那件玄色外袍。
没有披风,也未带冠。深夜风寒,他从前院一路直接走了过来,衣袖上沾到的水汽都未曾散去。
身后只跟了云睢与两名亲卫。
裴子野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来得真快。”
牢门上的锁被打开。
萧砚舟走进去。
裴子野并没有起身行礼,也起不来。他只是稍稍换了个姿势,让肩背更稳地靠住墙面。
萧砚舟在他面前停下。
没有人说话。
油灯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晃,明灭的火光落在萧砚舟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愈发幽深。
他看了裴子野很久。
久到裴子野脸上的笑意都渐渐坚持不住了。
“你似乎并不怕本王。”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裴子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铁链。
“怕。”他回答得很干脆,“殿下若想杀我,与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我怎么会不怕。”
嘴上说着怕,神情里却没有多少惧意。
萧砚舟垂眸看着他。
“既然怕。”停了一瞬,“为什么还敢动燕檀?”
裴子野没有立即回答。
石牢深处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锁链碰撞。
他偏过头,吐掉了唇间残留的一点血腥气,才淡淡道:“人已经死了。”
“殿下现在问我敢不敢,迟了。”
云睢眉心猛地一跳。
他跟随萧砚舟多年,太清楚这种时候最不该说什么。
可萧砚舟脸上反而没有任何变化。
“解开。”
云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殿下?”
“把他的手解开。”
铁锁很快打开。
沉重的锁链从裴子野腕间落下,砸在地上。裴子野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手腕,抬眼看着萧砚舟。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后脑重重撞上石墙。
“砰”的一声闷响。
裴子野眼前骤然一黑。
萧砚舟一只手便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肩头原本已经凝住的伤口被骤然扯开,血色瞬间洇透衣料。裴子野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指下意识扣住萧砚舟手腕,却没有真正挣扎。
萧砚舟盯着他。
那张脸仍旧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王留燕檀的命。”五指缓缓收紧,“不是因为杀不了他。”
裴子野呼吸被截断,脸色一点点涨红。
“本王要一个人活,他便该活。谁给你的胆子,替本王决定他的死期?”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猛地松手。
裴子野跌回墙边,剧烈咳嗽起来。
铁链被碰得哗啦作响。
他咳了许久,喉间终于重新喘过一口气,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以后就要有我这个先例了。”
萧砚舟目光停在他身上。
裴子野抬起头。
嘴角因为方才的撞击裂开了一点,血顺着下颌缓缓淌下。
“敢问殿下,谁又能替王妃决定,这桩仇什么时候才可以报呢?”
牢中骤然死寂。
云睢脸色变了:“裴子野!”
裴子野却像没有听见。
他只看着萧砚舟。
萧砚舟也看着他。片刻后,他侧过脸:“刑架放下来。”
云睢心头一沉。
两名亲卫没有迟疑,将墙侧悬挂的锁链解下。
裴子野被拖起来时没有反抗。
双腕重新扣进铁环,锁链收紧,他整个人很快被吊离墙面。右腿有伤,无法真正踩实地面,只能靠左脚勉强支撑。
方才被撕开的肩伤承受住整个身体的重量。
裴子野额角瞬间浮出一层冷汗。
却一声没出。
萧砚舟走到刑架前。
旁边木架上摆着审讯用的东西。鞭子、夹棍、短刃,还有几根已经被炭火烧得泛红的细铁。
萧砚舟只扫了一眼。亲卫便立刻将长鞭递到他手中。
裴子野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破空声骤然响起。
长鞭狠狠抽在肩背。原本已经破损的衣料顷刻裂开。裴子野身体猛地向前一震。铁链剧烈晃动。
他没有出声。
第二下紧接着落了下来。
恰好横过他肩头旧伤。裴子野牙关骤然咬紧,额角青筋绷了起来。
第三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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