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定本王永远不会让燕檀偿命,便连一句话也不肯再同本王说。”
“你找裴子野布局,瞒了我整整两个月。”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压着某种比怒火更深的东西。
“柳昭月,这两个月,你有那么多机会来找本王。哪怕你来逼我一次。”
“哪怕你要本王给你一个期限,要燕檀把手里的东西全部交出来以后卸去职权,要本王将他押起来待罪——”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柳昭月指尖微微蜷起:“因为结果不会变。”
“你怎么知道不会!”萧砚舟骤然打断她。这一次,他的声音真正失了平日的克制。
屋中一震。
柳昭月怔住。
萧砚舟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很快偏开脸,闭了闭眼。
昨夜至今所有画面都混在一起。
燕檀的尸体。
裴子野满身的血。
还有眼前这个他已经数月不敢逼得太紧、甚至连踏进内院都要反复克制的人。
他以为给她时间,她总会慢慢缓过来。
他以为等京城再近一些,等燕檀将手中的筹码交尽,他总能找到一个办法。
至少,他们应该一起找到那个办法。
而不是今日这样。
他们二人又站在这里,却好似走到了再也无法回避的对立面。
萧砚舟重新看向她。
眼底竟有一瞬极明显的疲惫:“我不信这世上没有折中的路,为什么非要两败俱伤。”
柳昭月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
竹帘在风里轻轻晃动,两人的影子被切成明暗交错的长条,落在地面。
过了许久,柳昭月才轻声问:“折中的路是什么?”
萧砚舟眉头微动。
她的语气没有讥讽,甚至很平静。
“对你来说,那叫折中。”
“对我来说,只是继续等。”
萧砚舟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问:“裴子野呢?”
柳昭月目光一顿:“什么?”
萧砚舟看着她:“裴子野现在被吊在地牢。”
柳昭月脸色瞬间变了。
萧砚舟胸中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左肩贯穿,右腿中剑,胸口一道伤。”他一处一处告诉她,“若不是本王让人留着他的命,他未必撑得到现在。”
柳昭月猛地抬头:“你对他用刑了?”
萧砚舟看见她眼中终于浮起明显的情绪。
这一夜以来,第一次。
却是为了裴子野。
他心中那一点尚未散去的疼痛骤然沉了下去。
“他杀了本王的重臣。”
“本王不能审?”
柳昭月嘴唇动了一下。
“是我让他去的。”她抬眼,“你若要问罪,问我。若要用刑,也该是对我。”
萧砚舟盯着她:“你以为本王舍不得?”
这句话落下后,安静了一瞬。
柳昭月没有退避:“我没有这样以为。”
萧砚舟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忽然笑了一声。
“很好。”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向后退了一步。他们之间原本只隔着一张桌案,这一退,距离更远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也说要本王问你的罪。”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那便跪在这好好反省。”
屋中彻底静下来。
萧砚舟看着她。
“跪下。”
没有怒斥,也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片刻后,柳昭月缓缓站起身,衣摆从榻边垂落。
她走到空地中央。萧砚舟的目光随着她移动。
柳昭月跪了下去。腰背挺得很直。没有求情,也没有问要跪多久。
萧砚舟看着她,心中的怒意并没有因为这一跪减轻分毫。反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坠进更深的地方。
他罚她。
可难受的人并没有因此少一个。
萧砚舟移开目光。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又会心软。
“就在这里跪着。”
“什么时候想明白你究竟错在哪里,再起来。”
柳昭月沉默片刻,忽然问:“裴子野会死吗?”
萧砚舟脚步一顿。
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现在不会。”
只四个字。
房门被推开。
外面的晨光一下涌进来。
“没有本王的话,谁也不许扶她起来。”
廊外众人齐齐低头。
“是。”
柳昭月一个人跪在晨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桌上的两盏茶仍旧摆在那里。从始至终,一口未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千里梦 相拥而眠
一炷香后, 屋内仍没有动静。
日光已经越过东边院墙,从窗格间斜斜照进来。最初落在柳昭月衣摆边缘的一小片光影渐渐向前移去,照亮地毯上细密的纹路。
她仍跪在那。
腰背挺直, 双手安静搭在膝前, 像一株青竹。
茶早已凉透了。
门外, 杏儿来回走了几次。
最开始她还记着萧砚舟离去前那句“谁也不许扶她”,不敢擅自进去。可等了一炷香,屋中始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终于忍不住。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王妃?”
柳昭月没有回头。
“进来吧。”
杏儿这才进去。
待看清屋中的情形, 她顿时愣住。
柳昭月竟还跪着。
杏儿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殿下早就走远了。”
她伸手便要扶人。
柳昭月却轻轻挡了一下。
“不用。”
杏儿不解地看着她:“您真要一直跪?”
柳昭月垂着眼,没有回答。
不过一炷香, 膝下已经开始发麻。起初只是地面的凉意隔着衣裙渗进来,渐渐便成了细密的酸胀。
杏儿蹲到她身边。
“上次您不是还说,只要让殿下以为您跪着就成了吗?”
她想起从前那一回,语气里甚至多出几分急切。
“那时候您还说,反正殿下又看不见,何苦真折腾自己。今日也是一样。奴婢在门外替您看着, 若殿下回来,您再——”
“杏儿。”
柳昭月打断她。
声音并不重。
杏儿停下来。
柳昭月望着窗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沉默了好一会。
“这次不一样。”
杏儿愣了愣:“哪里不一样?”
柳昭月没有回答。
窗外的日光又向前挪了一寸。
屋中安静下来以后, 膝下那阵酸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她垂下眼, 看着自己落在裙摆上的手。
上一次, 她跪在萧砚舟书房里求他放叶云。
那时两个人正在气头上。
他说让她跪着,她也知道那句话里真正占了几分怒意,又有几分只是想逼她低头。
所以萧砚舟一走,她便起来了。
她从来不觉得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有什么意义。
可今日不同。
早上萧砚舟站在她面前时, 柳昭月第一次看清,他真正难过的是什么。
是她明明知道燕檀曾冒着性命替他蛰伏京城,也知道萧砚舟如今正是最需要燕檀的时候,她仍旧杀了他。
她在萧砚舟和柳庭轩之间,选择了柳庭轩。
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其实她也已经知道,会在萧砚舟身上割下一刀。
杏儿见她久久不语,轻声道:“王妃?”
柳昭月回过神。
“燕檀杀我兄长,我要他偿命,这件事我不后悔。”她顿了一下,“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他。”
晨间萧砚舟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愤怒之下,还有一种她从前很少在他身上看见的疲惫。
他说,我不信这世上没有折中的路,非要两败俱伤。
这两个月,萧砚舟没有逼过她。
她不愿见他,他便住在外院。他知道她恨燕檀,从未逼她与燕檀同席,更没有要求她为了所谓大局将这件事放下。
“我只是觉得……”她说到这里停了许久,声音再开口时轻了些,“有些对不起他。”
杏儿怔住。
柳昭月很少说这样的话。
尤其是在她自己也受了委屈的时候。
“可殿下也没有替您想过呀。”杏儿忍不住道,“燕大人杀的是大公子,难道因为他如今有功,您便只能忍着?”
柳昭月慢慢收回目光。
燕檀死了。
一个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死在自己妻子的命令之下。
接下来军中的流言、将领的疑虑、京城计划被打乱以后留下的麻烦,都要由萧砚舟一个人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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