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裴子野。杀不能杀,放也不能轻易放。无论怎样处置,最后为难的人仍然是他。
柳昭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麻意已经渐渐变成了疼。反倒让胸口那团从清晨起便无处安放的东西,稍稍安静了一些。
柳昭月沉默了一会。
“让我自己难受一会吧。”她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疲惫,“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受一些。”
杏儿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这才明白,柳昭月今日留在这里,是在惩罚自己。
杏儿蹲在她身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伸出手。
“那也已经跪了一炷香了。殿下若知道——”
柳昭月轻轻按住她的手:“出去吧。”
杏儿仍然不放心:“可是您的膝盖……”
“没事。”柳昭月垂下眼。
杏儿知道劝不动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阳光一点点升高。
最初只是膝盖麻,到了午时,麻意便渐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钝痛。
柳昭月换过一次姿势,之后再没有动。
午膳送来时,她没有用。杏儿偷偷端进来一盏热茶,她倒是喝了几口。
到了下午,天色忽然阴下来。
夏末的天变得极快。云层一点点压低,庭院里起了风,树叶翻出灰白的背面。
她的膝盖开始疼得厉害。
旧伤像是被阴冷的湿气一点点从骨缝里勾出来。
柳昭月脸色越来越白。
杏儿进来看过两次,几乎急得掉眼泪。
柳昭月仍旧没有起来。
入夜以后,前院又开始落雨。雨不算大,却绵密不断。
萧砚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的,是燕檀留下的最后一份京城城防图。
图纸上的朱线画到一半。北门旁边还有两个地方只写了名字,没有来得及标注具体换防时辰。
屋外传来脚步声。
云霄掀帘进来:“殿下。”
萧砚舟没有抬头:“说。”
云霄原本是为了军中布防而来,可站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王妃那边……”
萧砚舟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
“怎么?”
“已经一天了。”云霄斟酌了一下,“不如让王妃起来吧。”
书房安静了片刻。萧砚舟重新落笔:“你什么时候也管起本王的事了?”
云霄轻咳一声。
“属下只是觉得,王妃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又从早上跪到现在……”
萧砚舟终于抬起眼,看了他片刻,竟冷笑了一声。
“她机灵得很。”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熟稔,“会老老实实跪上一整日?”
云霄挠了挠头。
萧砚舟脑海里浮起很久以前的一幕。
他从书房折返回去。推开门,便看见柳昭月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太师椅里,背后垫着软枕,杏儿正在替她揉膝盖。案上甚至还有一杯热茶。
当时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偏偏后来想起来,又觉得那才像她。
他淡淡道:“如今说不定已经上床睡了。”
“可是——”
云霄话未说完。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内院侍女脸色煞白地跪在门口。
“殿下!”
萧砚舟皱眉:“什么事?”
“王妃……王妃方才昏过去了。”
萧砚舟手中的朱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下一瞬,人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王妃一直跪着,傍晚便有些撑不住,杏儿姑娘劝了许久也不肯起。方才想站的时候,忽然便——”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萧砚舟已经越过她走了出去,云霄甚至来不及跟上。
长廊外雨水纷飞。
萧砚舟没有让人撑伞,从外院到内院那段路,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快地走过。
雨落在肩头,很快将玄色衣袍打湿了一层。
她竟真的跪了一整日。
萧砚舟忽然想起早上离开前,她跪在地上的样子。
安安静静,没有求他,也没有问要跪多久。
内室灯火通明。
萧砚舟推门进去时,迎面便是一股淡淡的药气。
屋中比外面暖得多,他一路冒雨而来,玄色衣袍肩头已经湿透,雨水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他目光越过屏风,一眼便落到了床榻上。
柳昭月躺在那里。
双目紧闭,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她应当是被人匆忙抱回来的,乌黑长发散了满枕,几缕贴在苍白的脸侧,越发显得整个人安静得没有一点生气。
萧砚舟脚步倏然一顿:“昭儿。”
床边的杏儿连忙站起身。
“殿下。”
萧砚舟已经走到床前:“怎么还没醒?”
杏儿听出他语气里的焦急,赶紧解释:“江大夫方才已经来看过了,说王妃没有大碍。只是跪得太久,又一整日没有好好用饭,一时体力不支才会昏过去。”
萧砚舟紧绷了一路的呼吸这才稍稍松开。
目光仍停在柳昭月脸上。
“什么时候能醒?”
“江大夫说睡一晚便好,醒后先用些粥,再喝安神温补的药。”杏儿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道,“只是.......膝盖的旧伤犯了。”
萧砚舟眸色微沉。
被褥掀起了一角,柳昭月膝下的裤腿被他挽起来。
原本白皙的皮肤如今泛着大片青紫,两边膝盖都已经明显肿了,最严重的地方甚至磨破了一层薄皮,在灯下显出刺目的红。
萧砚舟的目光停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杏儿拿起桌边的小瓷盒。
“这是江大夫开的药膏,说要把淤肿的地方揉开一些,否则明日恐怕连路都走不了。”
她蘸了一点药,正准备俯身。
“给本王吧。”
杏儿动作停住,抬头看向萧砚舟。
他仍站在床边,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目光始终没有从柳昭月身上移开。
“殿下,这药得慢慢揉……恐怕比较费时。”
“本王知道。”萧砚舟向她伸出手,停了一瞬,又低声道:“让本王来。”
杏儿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柳昭月,到底将药盒放进他掌中。
“那奴婢去外面守着。”
萧砚舟“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了下来。
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方才一路进门时那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冷意似乎已经散了。
屋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萧砚舟低头看着掌中的药盒,浅褐色的药膏散发着微苦的草木气息。
他用指腹沾了一点。
冰凉。
手指落在柳昭月膝上时,他停了一瞬。
两个人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靠近。
久到他甚至已经习惯在外院醒来,习惯夜里身旁空无一人,习惯每次经过内院月门时只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
可眼下,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萧砚舟垂下眼,将药膏慢慢抹开。
才刚碰到最严重的一处淤肿,柳昭月便在昏睡中轻轻蹙了一下眉。
萧砚舟的手顿时停住:“疼?”
问完以后,他自己先沉默了。
她根本不会回答。
看着她皱起的眉心,隔了片刻,指腹才重新落下。
这次力道明显轻了许多。
江永逸既说要揉开淤血,便不能只是轻轻抹过,可每一次稍稍用力,柳昭月的腿便会本能地紧绷一下。
萧砚舟便随之停住,等她重新放松,才继续。
反反复复,一盒药涂了许久。
窗外雨声细密。
偶尔有风吹动窗纸,灯焰便轻轻晃上一下。
萧砚舟微低着头。
一只手托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一点点替她揉开膝上的淤肿。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从前在战场上,断箭可以徒手拔,伤口深可见骨也从不会让他多皱一下眉。可如今掌下不过是几处青紫,他却像比处理任何重伤都更加谨慎。
柳昭月大概是真的累极,除了最开始皱过几次眉,后来始终没有醒。萧砚舟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她安静的侧脸。看久了,胸中那股郁结便越发无处安放。
他早晨是真的气恼她。气她明知道他留下燕檀意味着什么,仍旧越过他做了决定,气她似乎早已做好了同他彻底闹翻的准备。
可此刻看见她膝上的伤,又忍不住想要斥责,怎么就这么听他的话。
萧砚舟替她将最后一点药揉开,忽然低声道:“不是最会耍聪明么。”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他垂眸看着她,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
“这次倒是老实了。怎么机灵起来和笨起来都叫本王头疼。”
依旧无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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