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胤祈不知道什么时候令人挖出了一道暗沟,上面覆土铺草,从远处根本看不出异常。最前方几辆攻城车陷进去,后方阵形随之乱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城门忽然开了。
城内骑兵冲出不到半里,又迅速退回。他们并不恋战,只毁攻城器械。
待萧砚舟的人重新整队,城门已经再次合上。
这场仗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
柳昭月只能从一次次送回来的军报和逐渐增多的伤兵中,猜到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初她还能听见远处不断响着的战鼓。
到后来,鼓声停了。
再然后,是鸣金收兵。
柳昭月坐在帐中,手里的茶已经凉透,她却很久都没有喝一口。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次攻城,没有成功。
萧砚舟回来时已经入夜。
玄甲上沾着血,披风下摆也被泥水染透了一片,好在没有受伤。他只在帐中停留了一会,很快又去了中军。
议事的大帐灯火彻夜未熄。
柳昭月后来睡了一觉。半夜醒来,外面的灯还是亮的。直到第二日天快亮时,萧砚舟才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在她身边躺下。
柳昭月本想问,最后却没有开口。
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很久以后,萧砚舟的呼吸依旧很浅。
第一次攻城失败之后,军中并没有立刻再攻。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只需要几日。重新勘察城防,补齐损毁的攻城器械,再调整一次兵力便是。
可五日过去,萧砚舟没有下令。
京城与他们之前攻下的任何一座城都不同。高墙之内不只有数十万守军,还有萧胤祈这些年囤下的粮草和私兵。
原本埋在京中的暗线,有些只有燕檀一人知道如何联络。
即便留下了名册,也不过是一个名字、一处宅院,真正能不能用,什么时候能用,甚至对方如今究竟还在不在,都没有人能够确定。
几次送进去的消息都没有回应,萧砚舟不敢再冒然启用。一旦暴露,失去的便不只是一个内应。
萧砚舟只能选择围城。
东西南北四门都被堵死。
可京中粮草充足,短时间根本看不出动摇。
强攻,代价太大。耗下去,又看不见尽头。
于是京城便真的横在了他们面前。像一道突然停住了所有人的墙。
这一停,就是一个月。
萧砚舟变得越来越忙。有时候柳昭月一整日都见不到他。清晨出去,深夜才回。
桌上的舆图换过一张又一张,京城四门附近被朱笔圈得密密麻麻。军报也越来越多,除了城防,还有粮草、军械、伤兵,以及各地尚未彻底平定的局势。
大军不可能永远停在这里。几十万人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惊人的数目。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
这些事情萧砚舟从来没有在柳昭月面前抱怨过。
可她看得出来,他遇到麻烦了。
有几次夜里醒来,柳昭月发现他根本没有睡,只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桌前,安静地看那张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舆图。
烛火落在他的侧脸上,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柳昭月第一次觉得,原来萧砚舟也会有一时找不到办法的时候。
十二月过去以后,柳昭月心里的不安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柳昭月甚至愣了一下。
随后那些原本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被什么猛然掀开。
上一世她一直在宫里。京城之外究竟打成什么样,她其实并不知道。
宫里消息封闭。最乱的那一阵,一天能传进来七八种说法。
有人说萧砚舟败了,有人说他已经过了苍河,有人说璟王军被阻在百里之外,也有人说他当天夜里便会攻城。
真真假假,没人知道。
她也不知道。
所以柳昭月从来不知道,上一世萧砚舟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抵达京城的。
更不知道他在城外打了几日。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城破的那一天。
她记得宫外的喊杀声,记得远处传来的钟声,记得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说璟王已经进城。
也记得最后那把剑。
可如今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
京城还没有破,萧砚舟仍在城外。
她也还活着。
柳昭月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以前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这一世已经有太多事情变了。
燕檀没有活到京城破城的那一日,她也没有留在宫里。
那么结局呢?
结局也会变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萧砚舟会赢。
萧胤祈会败。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哪怕前面的路改变了,她也没有真正害怕过。可现在,那点笃定忽然动摇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前世,早就已经不能再成为这一世的答案。
第一次攻城失败,围城一个月,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甚至可能是上一世根本没有发生过的。
如果这一次京城迟迟攻不下,如果粮草出了问题,如果北方再起战事,如果萧胤祈还有她不知道的后手。
一个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柳昭月越想,心里越乱。
最可怕的不是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是她忽然无法确定,萧砚舟还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赢。
风从远处吹过来。
城楼上的旗帜在冬日阴沉的天色里缓缓展开。
柳昭月看了很久。
直到指尖冻得没有知觉,才终于低下头。
上一世走到这里,她已经死了。所以往后的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真正没有经历过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雁南飞 十指紧扣
正月初七, 京城外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算大,落在营地里,很快便被来往的马蹄和军靴踩成灰黑色的泥。中军大帐里烧着两个炭盆, 却仍旧驱不散从帐缝里透进来的寒气。
萧砚舟坐在主位上。
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送信的人在雪里跑了整整五日, 进营时连马都已经累死了一匹。
帐中诸将却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 都落在那封信上。
因为写信的人叫谢临川。
东陵节度使。
大平内乱以后,各地掌兵之人陆续选边站队。有人继续忠于萧胤祈,有人投靠萧砚舟,也有人索性关起城门, 只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谢临川便是最后一种。
他父祖三代镇守东陵,麾下五万精兵,其中两万是跟随他多年、真正打过仗的骑步军。
从萧砚舟起兵开始, 双方其实已经互通过几次消息。
萧砚舟派人拉拢过他。
谢临川却始终没有答应。他既没有奉萧胤祈的诏令出兵勤王,也没有公开站到璟王这一边。
谁来,他都只有一句话。
东陵只守东陵。
因此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送来一封信。
萧砚舟已经看完了,信纸被他放回案上,许久没有说话。
周崇最先忍不住:“殿下, 谢临川怎么说?”
萧砚舟抬起眼。
“他说,他愿意出兵。”
一句话落下,帐中几个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多少?”
“三万。”
周崇眼睛一亮。
三万。
如今京城僵持最缺的, 便是一支尚未疲惫的新军。
他们一路从越阳打到京畿, 军队看似仍有数十万, 可真正能够随时投入攻城的兵力早已经不是最初那副模样。
苍河折了两千。一路还有伤兵、守城兵、押送粮草的人。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月接连征战,许多将士已经疲了。
京城第一次攻不下来,还可以说城防坚固。围了一个月仍旧不见突破, 人心便开始变。
昨日粮官才送来新的册子。
按照现在的消耗,即便各地继续往前线运粮,最多也只能维持两个月。这还建立在粮道不出任何问题的前提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京畿附近原本已经归顺的几座城,如今态度也开始变得暧昧。
前些日子还恨不得把全部粮草送来的官员,这几日已经开始推说仓中不足,甚至有两个小城的守将私下重新派人去了京中。
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在看。
看萧砚舟究竟能不能赢。
若能,自然继续称臣。若不能,他们也随时可以重新换一个主子。
战争拖得越久,这些墙头草便越难压住。所以谢临川的三万兵马,在这个时候几乎像是凭空递来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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