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立刻道:“若谢临川从东面压过来,我们至少能空出两成兵力。”
另一名将领也道:“而且东陵军粮草自足,不需要立刻从我们这里调拨。”
“谢临川在东南威望极重,他若公开投殿下,先前那几个还在观望的州郡,多半也会跟着倒过来。”
一时间,帐中方才还凝滞的气氛,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只有萧砚舟始终没有说话。
许青衡看了他一眼:“殿下。”
萧砚舟抬眸。
许青衡问:“谢临川既然此前一直不肯出兵,如今突然改口,应当还有条件吧?”
帐中慢慢安静下来。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随后将那封信推过去。
“自己看。”
许青衡接过。
越往下看,神色越复杂。
周崇皱眉:“到底什么条件?”
许青衡没有立即回答。
最后还是萧砚舟淡淡开口。
“他要本王娶他的女儿。”
周崇一愣。
帐中几个人也都停住。
萧砚舟继续道:“不是侧妃。”
“若将来本王入主京城,他要谢氏女——”他停了一瞬,“入主中宫。”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个大帐彻底安静。
炭盆里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炸响,火星溅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萧砚舟如今已有正妃。若谢氏女将来要做皇后,那么柳昭月便绝不可能继续占着唯一正妻的位置。
周崇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有说话。
许青衡缓缓将信放回案上。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谢临川这个条件,确实有些难办。”
“但?”萧砚舟没有看他。
许青衡停了一下:“但臣以为,可以考虑。”
帐中有人抬眼。
萧砚舟看向他。
许青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避。
“京城已经围了一个月。”
“军中虽然无人明说,可将士们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一路打到这里的人,原本都以为京城就在眼前,最多十日半月便能拿下。如今却......”
“人一旦看不到尽头,士气便会垮。”
他说得很慢。
“粮草也撑不了太久。”
“更何况真正危险的,还不是粮草。”许青衡抬起眼,“是那些刚刚归附殿下的人。”
“他们不是周将军,也不是云霄。他们没有跟着殿下出生入死多年。他们投过来,只是因为觉得殿下会赢。”
帐中更加安静。
许青衡继续道:“如果这个‘会赢’,开始变成‘未必能赢’呢?”
那些州县、世家、旧臣。
他们今日可以开城迎璟王,明日也可以重新给萧胤祈递降表。
周崇皱着眉,最后却也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他只沉声道:“三万东陵军若真能立刻北上,确实能解眼前的局。”
“何止是解眼前的局。”一名幕僚道,“谢临川一动,东南便算彻底定了。到时候粮道有人守,京城又多一面受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见谢临川都站了殿下,自然知道该选哪边。”
“甚至不需要真的强攻多久。京里的人自己就会乱。”
所有人都明白。这桩婚事若成,换来的不只是三万兵,而是一场足以重新压住整个局势的筹码。
萧砚舟垂着眼,手指轻轻压在信纸边缘。
这些道理,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从看完那封信开始,他才一直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道难算的题。
恰恰相反,太好算了。
三万精兵,东陵粮道,东南诸州,再加谢临川数十年的军中声望。
换一个皇后的位置。
怎么看都是值得。
甚至可以说,若坐在这里的人不是萧砚舟,而是任何一个真正只看江山的人。
这封信根本不需要考虑。
许青衡沉默片刻,忽然又道:“至于王妃……”
萧砚舟抬眼。
许青衡声音停了一瞬。话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便不可能再收回去:“臣知道柳大将军手中也有兵。”
“但现在,柳大将军帮不了殿下。”
帐中几个人同时安静。
柳怀远至今没有公开反萧胤祈,这一点,天下皆知。可他同样没有回京勤王。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根本动不了。
北境的塔苏族趁大平内乱,再次越境。短短两个月,已经烧了三个边堡。
柳怀远手中的兵如今全部压在边境。他若往南,塔苏族便会继续南下。他若留下,就不可能替萧砚舟解京城之围。
许青衡低声道:“至少眼下,柳家给不了殿下任何东西。”
帐中没有一个人接话。
萧砚舟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许青衡脸上。
许久。
许青衡慢慢跪了下来。
“恕臣僭越。殿下如今首先是三军之主。其次,才是谁的夫君。”
萧砚舟眼底彻底冷了。
许青衡额头贴地:“柳王妃与殿下夫妻情深,臣等都知道。可殿下今日若因为舍不得一人,错过谢临川,等粮草再少一些,军心再散一些,再有几个州郡反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到那时候。
萧砚舟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皇后的位置,可能是整个天下。
帐外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粒打在帐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萧砚舟低头看着那封信,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柳昭月曾问过他。若有一天,天下与她只能选一个,他会怎么办。
那时他觉得这个问题可笑。
天下和她,为什么一定要选?
他总以为自己能够两样都要。可如今终于有人真正把这两样东西放到了天平两端。
而且明明白白告诉他。
这一次,必须选。
*
谢临川送来的那封信,被萧砚舟压在了书房最下面一层暗格里。
参与议事的人不多。散会以前,萧砚舟只说了一句话。
“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半个字,本王按军法处置。”
无人敢应得慢。于是谢临川愿意带兵归附、以及他提出的那个条件,都被暂时压了下来。
至少内院没有听见半点风声。
柳昭月知道的,仍旧只是京城难攻,萧砚舟很忙。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午后雪停了一阵。
院中的积雪已经厚厚铺了一层,竹叶被压得低垂,偶尔承不住重量,便簌地一下抖落大片白雪。
柳昭月正站在廊下看。
杏儿拿着披风追出来:“王妃,外面冷。”
她话没说完,柳昭月却已经从台阶上走了下去。
膝上的伤早已经好得差不多,如今走路看不出什么异样。她穿着一身浅青色夹袄,外面披了白狐裘,一脚踩进雪里,鞋面很快便沾了一圈碎雪。
正弯腰捧了一把,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柳昭月抬头。
裴子野从外面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从前那身利落劲装,只披了一件深灰色披风,脸色比受刑以后好看了许多,只是人明显瘦了一圈。
柳昭月手中的雪慢慢落回去:“你怎么来了?”
裴子野朝她行礼:“伤差不多好了,过来让你看看,省得你总让江永逸往别院送东西。”
杏儿在旁边小声道:“王妃是担心裴公子。”
柳昭月回头看她,杏儿立刻闭嘴。
裴子野倒笑了一下。
“真没事了。”
柳昭月上下看了他一遍:“剩下的杖刑呢?”
“还欠着。”他说得像欠了几两银子一样随意,“殿下说,等我彻底养好以后再算。”
“如今府里人多眼杂,总有人盯着。这阵子不要总是前院晃悠。”柳昭月提醒。
裴子野明白她的意思。
燕檀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可他毕竟是亲自动手的人。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没人再提,就真的完全消失。
柳昭月沉默片刻:“你自己小心。”
“是。”裴子野看了眼她手边那团刚刚滚出来的雪,“王妃这是做什么?”
柳昭月理所当然:“堆雪人。”
裴子野怔了一瞬,似是没想到她的回答。
“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
萧砚舟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院子中央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雪团,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
柳昭月蹲在地上,正试图把小的搬上去。
杏儿和两个侍女站在旁边,谁都不敢笑得太明显。
萧砚舟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
“你们在做什么?”
柳昭月猛地回头。大概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看见他,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殿下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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