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好些了吗?”
“好些了。”
“江永逸怎么说?”
“还是那些话。”
“药喝了?”
“嗯。”
问完以后便没有了。
有时候柳昭月会问一句:“还忙吗?”
萧砚舟道:“还好。”
然后又是沉默。
他们曾经可以为一件极小的事说上半个时辰。
一碗粥太咸,一件衣服颜色不好看,甚至院里的海棠究竟该修哪一枝,两个人都能争几句。
如今反倒没有什么可说了。
偶尔萧砚舟回来得早,柳昭月还醒着,两个人甚至会在同一盏灯下各自坐很久。
她看书。
他看军报。
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火星,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看起来似乎与从前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几日过去,柳昭月终于能下床走一阵。
江永逸仍不许她出院。
“你如今气血虚得厉害,外面又冷。”
柳昭月坐在镜前,让杏儿替她梳头。
“我只是出去一会。”
“去哪?”
她没有立即回答。
江永逸看见她的神情,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地牢?”
柳昭月抬眼。
“嗯。”
“你去看裴子野?”
“我总该去看看他。”
杖刑之后,萧砚舟到底没有放人。
裴子野替王妃私下筹谋扬州宅邸,又协助她清分王府与私产。萧砚舟没有明着以此治罪,只让人将他重新关回了地牢。
柳昭月这些天一直没有替裴子野求情。
她如今越求,事情只会越糟。
江永逸看了她一会,他目光落到她腹部:“不能受寒,不能久站,也不能再动太大的情绪。”
柳昭月安静了一瞬。
“好。”
杏儿替她披上厚厚的斗篷。
地牢在城守府西北角,原先是关押军中犯事之人的地方。一路过去要经过两道院门,越往里,阳光便越少。
石阶向下。
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昭月刚走到第三阶便皱了皱眉。
杏儿赶紧扶住她。
“要不还是回去吧?”
“都到了。”柳昭月摇头。
牢中守卫看见她,明显有些惊讶,很快便上前行礼。
“王妃。”
“裴子野在哪?”
守卫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让开。
“最里面。”
柳昭月往里走。
牢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至少裴子野住的那一间还算干净。角落铺着厚褥,只是终究是地牢,石墙常年不见日光,连空气都是冷的。
裴子野原本靠墙坐着。
听见脚步,抬起头。
看见柳昭月的一瞬间,眉头便皱了起来。
“王妃怎么来了?”
柳昭月反而笑了一下。
“来看看你死没死。”
裴子野看她一眼:“我命大,还活着。”
柳昭月让守卫打开牢门。
铁链发出一阵不算悦耳的声响。
杏儿正要跟进去,柳昭月却道:“你在外面等我。”
柳昭月走进牢里。
真正近了,才发现裴子野的脸色其实不算太差,只是比从前瘦了许多。前些日子的伤虽然已经好了大半,长时间关在这里,眉眼之间还是难免带着几分倦意。
柳昭月站了片刻。
忽然低下头:“我连累你了。”
柳昭月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燕檀那次是。”
“这一次也是。”
“你每次都是替我做事,到最后挨打的是你,被关进来的也是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哑。
裴子野看了她很久。
“王妃。”
柳昭月抬眼。
裴子野语气平静。
“我替你办事,是我自己愿意。”
“当年是,现在也是。”
“你什么时候逼过我?”
柳昭月没说话。
裴子野看了一眼她泛红的眼睛。
“别哭。”
“最近不是病着?”
“回去江永逸又该唠叨了。”
柳昭月被他说得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一颗。
她立刻偏开脸:“你怎么和他越来越像了。”
“谁?”
“江永逸。”
裴子野难得露出一点嫌弃。
“那还是算了。”
柳昭月终于笑出来。只是很快,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了。她在旁边的木凳坐下。
牢房很窄。
裴子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几步。
过了一会,柳昭月忽然问:“还没来得及问你,扬州那边怎么样了?”
裴子野抬眼。
“宅子看了三处,原本想等你挑,现在怕是不成了。”
柳昭月抿了抿唇:“你觉得哪一处最好?”
裴子野想了想。
“城南吧。”
“为什么?”
“清静。离河不远,后院够大,前主人种过两棵桂花,还挺香。”
柳昭月认真听着,想了一会。
“院子不用太大,最好朝南。冬日晒得到太阳。”
“城南那间就是。”
“屋后能不能再搭一个葡萄架?”
裴子野看她:“可以。”
柳昭月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一些。她甚至真的开始一点一点盘算。
“海棠不知道在扬州长得好不好。”
“能长。”
“那也种两棵。”
“嗯。”
“还有芍药,我喜欢的都一并种上。”
她说着说着,忽然自己停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过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再搭个秋千。”
柳昭月想了一阵,忽然道:“等我去了以后,你若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裴子野看向她。
柳昭月很快补了一句:“别多想。”
“没多想。”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昭月轻轻哼了一声。她沉默一阵,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这些年一直替我做事。京城、越阳、江州......到现在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替自己想过以后。”
裴子野没有说话。
柳昭月望着那堵灰黑色石墙。
“等这些事都结束,如果你不想继续跟着我,也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
“想去哪就去哪。”
“你若还愿意来扬州,院里给你留一间房。”
“以后不需要日日替我办事,也不用替我出生入死。”她停了一下,“就当是朋友。”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自然。
裴子野眼底一点极浅的情绪也随之散开。
“我还是更习惯给王妃当侍卫。”他笑了一下。
柳昭月也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我应该早一点和你说。这些年,谢谢你。”
裴子野神情微微一顿。
柳昭月没有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很多事情不用说,反正人一直都在。今天不说,明天也可以。明天不说,还有以后。”
她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才发现,有些话还是应该早点说。”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柳昭月笑了一下。
“快走了嘛。”
裴子野的眉心皱起来:“殿下答应了?”
“还没有。”
“那你还笑得这么轻松?”
“迟早会答应。”
她说得很平静:“他现在只是还没有想通。等他真的想明白了,就会发现,放我走对所有人都好。”
裴子野盯着她:“包括他?”
柳昭月安静下来,很久以后。
“包括他。”她说,“他会有他的天下,我也会有我的日子。这样不是很好吗?”
牢道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人始终没有动。
萧砚舟原本没有打算跟来。
柳昭月出院不到一刻钟,守院的亲卫便将消息送到了前院。
王妃去了地牢。
萧砚舟当时正在看军报。笔尖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却还是起身。
他没有让云霄跟着。一路到了地牢以后,远远便听见了柳昭月的声音。
于是停在了拐角。
那里没有灯,石壁将他整个人藏进阴影里。
没人知道他来了。
也没人知道,他将柳昭月说的话,一句不落地听到了最后。
每说一样,她的声音便轻一点,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久违的笑。
萧砚舟靠在冰冷的石墙旁,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那个夜晚。她也曾窝在他怀里,一件一件说过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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