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葡萄架。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他们的以后。
原来不是。
至少对柳昭月而言,不一定非要有他。她想要的从来只是那样的生活。
一座不大的院子。
没有朝堂,没有军报,没有战争,也没有一个永远忙着天下的夫君。
有没有萧砚舟,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萧砚舟忽然觉得胸口极闷。
他闭了一下眼。
牢房那边,柳昭月还在说:“等到了春天,扬州应该暖得很早。”
“杏儿怕冷,正好。江永逸若也过去,多半又要嫌那里潮。”
“那就给他找个朝阳的院子。”
她竟然已经开始想春天了。
已经在想离开这里以后,第一年怎么过。
萧砚舟慢慢垂下眼。原来提到没有他的以后,她真的会轻松。
这些日子在内院,她很少笑。
同他说话时,甚至连多一句都不愿意。
可如今隔着一道牢门,谈起扬州,她眼睛会亮,声音会轻,甚至连以后要怎么过每一天都想好了。
现在的日子,真的让她这样难过吗?
这个念头出现时,萧砚舟自己都有一瞬间觉得荒谬。
他一直以为柳昭月只是在怕。
怕谢家,怕皇后的位置,怕以后会发生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总想着,只要自己不纳谢氏,只要不给任何人机会,只要证明给她看,她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总会留下。
可若她想离开的理由,从来都不只是那些呢?
萧砚舟站了很久。
直到牢房里传来杏儿催促的声音:“王妃,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柳昭月起身。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靠近。
萧砚舟转身,从另一侧的暗道离开。
*
回去以后,柳昭月身体又开始难受。
这一次最明显的是吃不下东西。
厨房最开始还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
换了清淡的,又换了酸口的,最后连从前她最喜欢的几样点心端上来,也动不了多少。
有时候勉强吃下几口,不到半个时辰便全吐出来。
杏儿每日急得团团转:“王妃,再吃一点吧。”
柳昭月看着桌上的粥。光是闻到味道,胃里便已经开始翻。
她皱眉。
“拿远一点。”
“您今日一整天才吃半碗。”
“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
柳昭月索性闭上眼。
杏儿看着她越来越尖的下巴,眼圈都快急红。
江永逸重新换了药,药味稍微淡了一点。
可孕吐这种事,本就没什么立竿见影的法子,只能一点一点熬。
偏偏柳昭月这些日子心绪不宁。
晚上也睡不好。
两样叠在一起,人眼见着便瘦了下去。
萧砚舟自然看得见。
有一日晚膳,他难得回来得早。桌上摆了六七样,柳昭月只吃了两口。
萧砚舟原本没有说话,直到她第三次放下筷子。
“再吃一点。”他说
柳昭月摇头。
“吃不下。”
“中午吃了多少?”
“不记得。”
旁边的杏儿低着头,不敢出声。
萧砚舟看向她。
“你说。”
杏儿只能硬着头皮:“半碗粥。”
萧砚舟眉心一下皱起来。
“半碗?”
柳昭月道:“我不饿。”
“你这一日就吃半碗粥?”
“还有点心。”
屋里安静下来。
柳昭月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伸手去拿茶。
手指才刚碰到杯沿,一股毫无预兆的恶心突然涌上来。
她动作一停。下一瞬猛地捂住嘴。
杏儿脸色一变。
“王妃。”
柳昭月已经起身。
才走两步便吐了出来。
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方才勉强喝下去的一点汤水。
萧砚舟已经到了她身边,手掌扶住她的肩。柳昭月身体僵了一下,却实在没有力气躲。
萧砚舟沉着脸。
“去叫江永逸。”
杏儿赶紧道:“江大夫下午刚来过。”
“再叫。”
“萧砚舟。”柳昭月声音发虚。
他低头。
她脸色苍白,眼尾因为方才呕吐泛着一点红,人瘦得下颌已经明显尖了。
萧砚舟手掌停在她肩上。
“到底怎么回事?”
柳昭月移开眼:“脾胃不好。”
“以前怎么都没有这么严重过?”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很久,江永逸很快被叫过来。重新诊脉时,柳昭月的手指藏在被下,慢慢攥紧。
萧砚舟就站在旁边:“怎么样?”
江永逸神色没有任何异样。
“为什么王妃一直吐?”
“情绪会导致胃部孱弱,加上这些日子王妃思虑过重。”
萧砚舟目光停在柳昭月脸上。
“思虑过重?”
“嗯。”
江永逸低头收好脉枕。
“王妃本就体寒,这几个月又接连受伤、生病,气血一直没有真正补回来。再加上最近休息不好,胃口自然越来越差。”
他说得半真半假,所有症状都是真的,只是少说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萧砚舟沉默片刻:“怎么调?”
“少食多餐。她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别硬逼她。”江永逸顿了顿,“不高兴的事情也少让她想。”
萧砚舟没有说话,柳昭月也没有。
江永逸收拾药箱:“我明日再来。”
人走以后,萧砚舟仍坐在床边。
柳昭月闭着眼,过了一会。
她听见他说:“这么不想待在这里?”
声音很低。
柳昭月睁开眼。萧砚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质问,反而是一种让人更难受的平静。
柳昭月心口一紧:“什么?”
萧砚舟却没有再问。
他只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睡吧。”
*
第二日,谢临川又送了信。
这已经是第三封。
中军大帐里,许青衡将信放到萧砚舟案前,低声道:“殿下,东陵那边最多再等十日。”
萧砚舟没有抬头,手里仍翻着今日刚送到的粮册。
许青衡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反应,又道:“谢临川虽然仍旧没有明说,可意思已经很清楚。春前东陵还要调兵南下,若十日之内殿下不给答复,这件事便作罢。”
周崇坐在另一侧,这些日子连他都沉默了许多。过了一会,他才开口:“东门昨日又增了两千守军。萧胤祈应该也知道我们粮草不多,只要再拖一个月,他未必需要赢,我们自己便先撑不住。”
帐中无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许青衡低声道:“殿下,机会不会永远等人。”
萧砚舟终于放下粮册,抬眼看他:“所以?”
许青衡跪了下来:“臣请殿下再考虑一次谢家的条件。”
萧砚舟神情没有变化:“本王已经说过。”
“臣知道。”许青衡声音沉稳,没有因为他冷下来的脸色而退缩,“可局势和半个月以前又不同了。临清至今没有重新归附,安陵虽然没有明着反,却已经停止供粮。昨日又有两个县拖延军需。如今不是殿下愿不愿意多打几日的问题,而是再拖下去,这些已经归顺的人会不会重新倒回萧胤祈那里。”
萧砚舟看着他,没有出声。
许青衡继续道:“谢临川要的是联姻。难听一些,是趁火打劫,可对殿下来说,它也是现在最快能结束这场仗的路。只要东陵三万兵一到,京城东线必乱;谢临川一表态,东南各州也会跟着表态。殿下不是为了谢家。”
说到这里,他额头慢慢伏了下去。
“是为了这十几万将士,也是为了从越阳一路跟到这里、已经打了半年的那些人。”
帐外风声呼啸,卷过营帐,吹得帐帘一下又一下撞着木柱。
萧砚舟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道:“出去。”
许青衡抬头:“殿下——”
“本王说,出去。”
萧砚舟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无人敢再留。
*
可第二日,同样的话又被提了一次。
第三日,又一次。
没有人知道柳昭月正在向萧砚舟索要一封放妻书。他们只知道京城迟迟攻不下来,只知道粮草越来越少,也只知道东陵三万兵就在数百里外,只要萧砚舟点头,谢临川便会立刻拔营北上。
所以每一个来劝的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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