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_南北乔木【完结】(149)

  不过片刻,雪便重新落满,一点一点,把那些痕迹全部填平。

  萧砚舟忽然觉得,这场雪实在太大了。

  大得天地之间再没有一点她离开的证据。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同云霄一起下了城楼。

  *

  三个月后。

  京城南边一座不大的县城里,天刚蒙蒙亮。

  街边已经有人支起早市。卖炊饼的揭开蒸笼,热气一下涌出来。

  卖菜的人把冻得发硬的白菜一棵一棵摆好。前些日子官府刚重新修过城门,墙上仍有火烧过的黑痕,路边却已经有人推着车叫卖。

  两个男人蹲在肉案旁边吃面。一个是村里的屠户。另一个挑着扁担,准备天亮以后把几筐鸡蛋和豆腐送去城里。

  屠户吸溜了一口热汤,忽然道:“听说没有?”

  对面的人头也没抬:“什么?”

  “明日新皇登基。”

  “哦。”

  屠户愣了一下。

  “你就一个哦?”

  那人夹起一筷子面:“不然呢?”

  “新皇帝啊。”

  “新皇帝就新皇帝。”

  “那你明日做什么?”

  男人想了一会:“和昨日一样。早上帮村头刘家杀猪,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挑担子来卖东西。卖完若早,就去把东边那块地翻一遍。”

  屠户乐了:“皇帝登基你还杀猪?”

  旁边卖炊饼的女人噗嗤笑了一声。

  屠户自己也笑。

  “谁坐上那张椅子,咱们这些人也见不着。姓萧也好,姓什么都好,日子都是一样过。”

  “只要明年别再有人来抢牛,别再有人烧地。春天能种粮,秋天能收粮,孩子有饭吃,就行。”

  屠户沉默许久。

  最后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也是。”

  “......”

  *

  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十多日。

  扬州比北地暖得早,城外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沿岸柳树已经冒出一点极浅的青。

  前些日子下过雨,青石巷湿漉漉的,水珠沿着瓦檐一滴一滴落下来。

  柳昭月正在院里晒书。

  城南的宅子最后还是买了,正是裴子野当初说的那一处。

  后院两棵桂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枝干却长得极好。葡萄架也搭起来了,还是裴子野找人亲手盯着做的,海棠种了两棵,今年大概赶不上花。

  江永逸说,明年一定能开。

  杏儿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黄狗,日日趴在廊下晒太阳。

  柳昭月第一次看见时,站在院门口很久没有动。

  杏儿还以为她不喜欢。

  “要不奴婢送走?”

  柳昭月摇头:“留下吧。”

  于是不到半个月,它已经学会趁江永逸不注意,偷偷钻进他的药房。

  第一次咬烂了一包甘草。

  第二次差点被江永逸连狗带窝一起扔出去。

  柳昭月想到这里,唇边正浮出一点笑,外面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一个送信的小厮跑进来。

  “姑娘。”如今府里的人已经慢慢改口,不再叫王妃。

  最开始杏儿怎么也不习惯,叫错一次便红一次眼睛。

  柳昭月倒很平静。身份这种东西,放下以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什么事?”

  小厮把一封从外面带回来的邸报递过来:“京城来的。”

  柳昭月晒书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即接。

  过了片刻,才伸出手。

  萧胤祈死了,太后也死了。

  至于到底怎么死的,外面有许多版本:有的说萧胤祈在宫中自尽,有的说他试图纵火焚毁太庙,被禁军当场诛杀。

  太后那边的传闻更多,柳昭月看过一遍,没有太在意。

  真正让天下沸腾的,是萧砚舟从宫中旧档里取出了一封传位诏书——先帝亲笔,盖着玉玺。

  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皇位本就该传于萧砚舟,萧胤祈当年矫诏夺位,太后从中协助。

  新皇如今入京,并非夺位,而是拨乱反正。

  邸报上的措辞极漂亮,沿途州县张贴的告示也几乎一模一样。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当年宫变,甚至连远在扬州的街头,都有人能将“先帝遗诏”“正统归位”几个字说得有模有样。

  消息传得太快,也太整齐。柳

  昭月只看了几行,便笑了一下。

  杏儿正坐在一旁剥莲子:“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

  柳昭月把邸报折好。

  她跟着萧砚舟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做的。

  一件事究竟是什么样,并不只取决于它本来是什么样,还取决于谁先把它写下来,谁把告示贴上城墙,谁让驿站昼夜换马,又是谁让天下人在同一个清晨,听见同一个版本。

  传位诏书是真的,这便已经足够。

  至于哪些话该被放大,哪些事情最好从此无人再提,自然会有人替新朝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未必需要萧砚舟亲自开口。

  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让天下记住一个怎样的新皇。

  柳昭月忽然觉得有些怀念。从前她总嫌萧砚舟身边那些文臣说话绵里藏针,稍有不慎就被骗了过去,自己翻个跟头。如今才知道,真正厉害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让整个天下替他们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萧砚舟将在三日后正式登基,新帝即位,改元昭宁。

  天下人都说,“昭”取昭明正统之意,“宁”取四海安宁之愿。

  至于这个年号究竟是谁定的,又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个“昭”字,便无人知晓了。

  新朝第一批官员的任命已经开始。可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后的消息。

  柳昭月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她不知道萧砚舟最后有没有借谢家的三万兵,也不知道谢临川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江州离京城太远,扬州离得更远。

  她没有问,很多事情,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参与,就不必每一件都知道答案。

  结果已经足够。

  萧砚舟赢了,顺利进了京城,坐上了他本来就应该坐的位置。和前一世一样,兜兜转转,这个人终究还是成了皇帝。

  柳昭月将那张邸报放到桌上。

  窗外恰好吹进来一阵风,纸角轻轻掀起,她伸手按住。

  很久以后,才低声说了一句:“挺好的,明年正月,就是昭宁元年了。”

  杏儿偷偷看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

  第二封信是柳怀远送来的,比京城的邸报晚了两日。

  信不长。柳怀远一向不擅长写这些家书,开头先问她身体,又问扬州住得习不习惯,最后才说起边关。

  塔苏族近来忽然安分了许多,也不知道是真被前些日子的仗打怕了,还是忌惮中原刚换了一个更不好惹的新皇。

  总之,原本隔三差五便来边境试探的小股骑兵已经全部退了回去,塔苏王甚至遣使入京,说要参加新皇登基大典。

  柳怀远判断,这次大概是真的准备谈和。边关至少能安稳一阵,让她不用惦记。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

  既然已经决定,便按你自己想要的日子过。

  柳昭月看了很久。

  信重新折好,放进匣子里。那里面已经有几封家书,还有一张很旧的纸。

  她没有拿出来。

  *

  京城那边后来又陆陆续续传来许多消息。

  柳府被封了。昔日京中最显赫的府门之一,如今门上封条被冬风吹得卷起,院里的杂草已经从砖缝里长出来。

  她二叔也下了狱,罪名列了很多:侵吞军饷、依附伪帝、买卖军械……哪一条都够他在牢里待到死。

  柳昭月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愣了两息,然后竟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高兴。

  杏儿都被她笑得愣住:“姑娘?”

  柳昭月把茶盏放下:“今日晚上加两个菜。”

  杏儿眨眼:“啊?”

  “庆祝。”

  “庆祝什么?”

  柳昭月抬眼看她:“坏人倒霉。”

  杏儿反应过来以后,眼睛立刻亮了:“那奴婢让厨房杀鸡!”

  “再做条鱼。”

  “好。”

  杏儿跑到门口,又回头:“要不要喝酒?”

  柳昭月下意识想答,江永逸的声音已经从院外阴森森传来:“她敢。”

  杏儿立刻闭嘴。

  柳昭月:“……”

  江永逸背着药箱走进来:“想喝酒?”

  “没有。”

  “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你听错了。”

  江永逸冷笑一声。柳昭月心情实在不错,连被他数落都懒得反驳。

  柳家那些旧人,此后大概再没有重新起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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