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雪便重新落满,一点一点,把那些痕迹全部填平。
萧砚舟忽然觉得,这场雪实在太大了。
大得天地之间再没有一点她离开的证据。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同云霄一起下了城楼。
*
三个月后。
京城南边一座不大的县城里,天刚蒙蒙亮。
街边已经有人支起早市。卖炊饼的揭开蒸笼,热气一下涌出来。
卖菜的人把冻得发硬的白菜一棵一棵摆好。前些日子官府刚重新修过城门,墙上仍有火烧过的黑痕,路边却已经有人推着车叫卖。
两个男人蹲在肉案旁边吃面。一个是村里的屠户。另一个挑着扁担,准备天亮以后把几筐鸡蛋和豆腐送去城里。
屠户吸溜了一口热汤,忽然道:“听说没有?”
对面的人头也没抬:“什么?”
“明日新皇登基。”
“哦。”
屠户愣了一下。
“你就一个哦?”
那人夹起一筷子面:“不然呢?”
“新皇帝啊。”
“新皇帝就新皇帝。”
“那你明日做什么?”
男人想了一会:“和昨日一样。早上帮村头刘家杀猪,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挑担子来卖东西。卖完若早,就去把东边那块地翻一遍。”
屠户乐了:“皇帝登基你还杀猪?”
旁边卖炊饼的女人噗嗤笑了一声。
屠户自己也笑。
“谁坐上那张椅子,咱们这些人也见不着。姓萧也好,姓什么都好,日子都是一样过。”
“只要明年别再有人来抢牛,别再有人烧地。春天能种粮,秋天能收粮,孩子有饭吃,就行。”
屠户沉默许久。
最后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也是。”
“......”
*
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十多日。
扬州比北地暖得早,城外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沿岸柳树已经冒出一点极浅的青。
前些日子下过雨,青石巷湿漉漉的,水珠沿着瓦檐一滴一滴落下来。
柳昭月正在院里晒书。
城南的宅子最后还是买了,正是裴子野当初说的那一处。
后院两棵桂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枝干却长得极好。葡萄架也搭起来了,还是裴子野找人亲手盯着做的,海棠种了两棵,今年大概赶不上花。
江永逸说,明年一定能开。
杏儿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黄狗,日日趴在廊下晒太阳。
柳昭月第一次看见时,站在院门口很久没有动。
杏儿还以为她不喜欢。
“要不奴婢送走?”
柳昭月摇头:“留下吧。”
于是不到半个月,它已经学会趁江永逸不注意,偷偷钻进他的药房。
第一次咬烂了一包甘草。
第二次差点被江永逸连狗带窝一起扔出去。
柳昭月想到这里,唇边正浮出一点笑,外面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一个送信的小厮跑进来。
“姑娘。”如今府里的人已经慢慢改口,不再叫王妃。
最开始杏儿怎么也不习惯,叫错一次便红一次眼睛。
柳昭月倒很平静。身份这种东西,放下以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什么事?”
小厮把一封从外面带回来的邸报递过来:“京城来的。”
柳昭月晒书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即接。
过了片刻,才伸出手。
萧胤祈死了,太后也死了。
至于到底怎么死的,外面有许多版本:有的说萧胤祈在宫中自尽,有的说他试图纵火焚毁太庙,被禁军当场诛杀。
太后那边的传闻更多,柳昭月看过一遍,没有太在意。
真正让天下沸腾的,是萧砚舟从宫中旧档里取出了一封传位诏书——先帝亲笔,盖着玉玺。
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皇位本就该传于萧砚舟,萧胤祈当年矫诏夺位,太后从中协助。
新皇如今入京,并非夺位,而是拨乱反正。
邸报上的措辞极漂亮,沿途州县张贴的告示也几乎一模一样。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当年宫变,甚至连远在扬州的街头,都有人能将“先帝遗诏”“正统归位”几个字说得有模有样。
消息传得太快,也太整齐。柳
昭月只看了几行,便笑了一下。
杏儿正坐在一旁剥莲子:“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
柳昭月把邸报折好。
她跟着萧砚舟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做的。
一件事究竟是什么样,并不只取决于它本来是什么样,还取决于谁先把它写下来,谁把告示贴上城墙,谁让驿站昼夜换马,又是谁让天下人在同一个清晨,听见同一个版本。
传位诏书是真的,这便已经足够。
至于哪些话该被放大,哪些事情最好从此无人再提,自然会有人替新朝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未必需要萧砚舟亲自开口。
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让天下记住一个怎样的新皇。
柳昭月忽然觉得有些怀念。从前她总嫌萧砚舟身边那些文臣说话绵里藏针,稍有不慎就被骗了过去,自己翻个跟头。如今才知道,真正厉害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让整个天下替他们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萧砚舟将在三日后正式登基,新帝即位,改元昭宁。
天下人都说,“昭”取昭明正统之意,“宁”取四海安宁之愿。
至于这个年号究竟是谁定的,又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个“昭”字,便无人知晓了。
新朝第一批官员的任命已经开始。可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后的消息。
柳昭月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她不知道萧砚舟最后有没有借谢家的三万兵,也不知道谢临川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江州离京城太远,扬州离得更远。
她没有问,很多事情,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参与,就不必每一件都知道答案。
结果已经足够。
萧砚舟赢了,顺利进了京城,坐上了他本来就应该坐的位置。和前一世一样,兜兜转转,这个人终究还是成了皇帝。
柳昭月将那张邸报放到桌上。
窗外恰好吹进来一阵风,纸角轻轻掀起,她伸手按住。
很久以后,才低声说了一句:“挺好的,明年正月,就是昭宁元年了。”
杏儿偷偷看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
第二封信是柳怀远送来的,比京城的邸报晚了两日。
信不长。柳怀远一向不擅长写这些家书,开头先问她身体,又问扬州住得习不习惯,最后才说起边关。
塔苏族近来忽然安分了许多,也不知道是真被前些日子的仗打怕了,还是忌惮中原刚换了一个更不好惹的新皇。
总之,原本隔三差五便来边境试探的小股骑兵已经全部退了回去,塔苏王甚至遣使入京,说要参加新皇登基大典。
柳怀远判断,这次大概是真的准备谈和。边关至少能安稳一阵,让她不用惦记。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
既然已经决定,便按你自己想要的日子过。
柳昭月看了很久。
信重新折好,放进匣子里。那里面已经有几封家书,还有一张很旧的纸。
她没有拿出来。
*
京城那边后来又陆陆续续传来许多消息。
柳府被封了。昔日京中最显赫的府门之一,如今门上封条被冬风吹得卷起,院里的杂草已经从砖缝里长出来。
她二叔也下了狱,罪名列了很多:侵吞军饷、依附伪帝、买卖军械……哪一条都够他在牢里待到死。
柳昭月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愣了两息,然后竟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高兴。
杏儿都被她笑得愣住:“姑娘?”
柳昭月把茶盏放下:“今日晚上加两个菜。”
杏儿眨眼:“啊?”
“庆祝。”
“庆祝什么?”
柳昭月抬眼看她:“坏人倒霉。”
杏儿反应过来以后,眼睛立刻亮了:“那奴婢让厨房杀鸡!”
“再做条鱼。”
“好。”
杏儿跑到门口,又回头:“要不要喝酒?”
柳昭月下意识想答,江永逸的声音已经从院外阴森森传来:“她敢。”
杏儿立刻闭嘴。
柳昭月:“……”
江永逸背着药箱走进来:“想喝酒?”
“没有。”
“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你听错了。”
江永逸冷笑一声。柳昭月心情实在不错,连被他数落都懒得反驳。
柳家那些旧人,此后大概再没有重新起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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