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天子一朝臣。萧胤祈倒了,依附他的人自然也跟着倒。
她甚至不需要一个一个去报复,新的朝局会像潮水一样,把旧日那些人慢慢冲散。
母亲,兄长,还有那些埋在京城里许多年的旧账……
好像终于真的可以放下了。
那晚,柳昭月在院里烧了两张纸。没有设香案,只是站在桂树下面,看火焰慢慢把纸烧成灰。
她什么都没有说。
风吹起来,灰烬飘出去很远。连带着这一世背负的责任,也一并飘远了。
柳昭月忽然觉得,肩上轻了一点。
*
扬州的春天来得很快,雨一场接一场,院里的树也一天一个模样。
郁应扬来的那日,正好赶上雨停。她背着两个大包从马车上跳下来,第一句话便是:“昭月姐姐,我来投奔你了。”
柳昭月正坐在廊下看账,抬头看了她半天:“书院不要你了?”
郁应扬脸上的笑僵住:“当然不是。”
“那你怎么来了?”
“休沐。”
“休多久?”
郁应扬声音小了一点:“二十七日。”
柳昭月挑眉:“哪间书院一休休二十七日?”
郁应扬:“……”
旁边裴子野默默转过身,江永逸直接笑出了声。
郁应扬恼羞成怒:“是先生让我出来游学!”
柳昭月点头:“游到扬州来了。”
“对。”
“带功课了吗?”
“……”
“郁应扬。”
她终于蔫了:“带了。”
柳昭月伸手:“拿来。”
于是,郁应扬来到扬州的第一日,没有看成瘦西湖,也没有吃成她心心念念的糖藕,而是在柳昭月的小院里补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策论。
最开始她还坐得端正,一个时辰以后开始趴桌子,两个时辰以后,整个人已经快滑到桌子下面。
柳昭月拿笔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坐好。”
郁应扬抱着头:“昭月姐姐。”
“嗯。”
“我现在有一点后悔来看你。”
柳昭月翻过一页:“门在那里。”
郁应扬立刻坐直:“不后悔了。”
裴子野靠在廊柱旁擦剑,看了半天:“实在不想读书,可以跟我练武。”
郁应扬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
柳昭月抬头:“裴子野。”
裴子野动作一顿。
柳昭月问:“她今日那篇策论写完了吗?”
郁应扬立刻拼命朝他使眼色。
裴子野沉默两息:“没有。”
“……”
郁应扬的眼神瞬间变成背叛,裴子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擦剑。
江永逸从药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练什么武?舞刀弄枪,多累。”
郁应扬终于找到盟友:“江大夫说得对!”
江永逸满意地点头:“跟我学医。”
郁应扬:“……”
“我正好一直找不到传人。先从《黄帝内经》背起。”
“谢谢。我还是练武吧。”
裴子野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江永逸脸色立刻黑了。
柳昭月低头忍笑,郁应扬很快发现了。
“昭月姐姐,你还笑!”
柳昭月终于没忍住:“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我只是觉得,江永逸好不容易想收一个徒弟,被拒绝得有些可怜。”
院里安静一息,随后杏儿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枇杷出来,看见四个人的样子,莫名其妙:“怎么了?”
郁应扬立刻告状:“他们三个欺负我。”
杏儿认真想了想,把最大的一颗枇杷递给她:“那你多吃一个。”
郁应扬感动得眼圈都快红了:“还是杏儿最好。”
结果下一刻,杏儿道:“吃完继续写吧,姑娘刚才说晚上以前要写完。”
郁应扬:“……”
所有人都笑了。
郁应扬嘴上叫得厉害,真正学起来却比谁都认真。
柳昭月教她的不只是书上的东西。
有时候一间铺子一年赚多少钱,哪些银子是现钱,哪些只是账面上的数,掌柜为什么会在年底突然买进一批根本卖不出去的货,有时候是扬州的粮从哪里来,盐为什么值钱,一条河断了以后,为什么几座城都会跟着涨价。
郁应扬最开始只觉得新鲜,后来越听越认真。
她有一天趴在桌边,忽然问:“昭月姐姐。”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郁应扬想了想,“你生意也会,兵粮也懂,还能看懂那些人写的奏报。”
“以前被迫学的。”
“为什么?”
柳昭月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因为如果什么都不懂,就只能听别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郁应扬安静下来。
柳昭月这才抬头,却发现小姑娘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又怎么了?”
“昭月姐姐。”
“嗯。”
“我以后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柳昭月怔了一下,失笑道:“我有什么好学的?”
“很多啊。”郁应扬一件一件掰手指,“有钱。”
柳昭月:“……”
“会做生意。”
“会骂人。”
“谁教你最后这个是优点?”
“还有胆子大,会骑马,敢骂坏人……”
郁应扬越说越认真:“最重要的是,你想去哪就去哪。”
柳昭月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过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学最后一个吧,其他的不用。”
郁应扬没听明白:“为什么?”
柳昭月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因为想去哪就去哪,已经够难了。”
杏儿从厨房里探出头:“吃饭了!”
郁应扬第一个冲出去。
柳昭月在后面喊:“净手。”
“已经洗过了!”
“你刚才还在我面前摸了狗。”
“……”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只小黄狗大概听懂了有人提自己,兴奋地追着郁应扬跑,郁应扬一边躲一边喊,裴子野站在廊下笑,江永逸嫌他们吵,杏儿端着菜不知所措。
柳昭月看着,忽然觉得,原来日子真的可以这样过。
春天什么时候来,花什么时候开,今日吃什么,明日去哪里……全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
可她如今喜欢这些事情。
*
四月初,江永逸替柳昭月诊完脉,终于难得给了一句好话:“胎象稳了。”
杏儿比柳昭月还高兴。
柳昭月端起碗闻了一下,仍旧皱眉:“四个月了,为什么还要喝这么苦的东西?”
杏儿面不改色:“江大夫说的。”
“他说什么你都听?”
“关于这个,听。”
柳昭月叹气,认命地把药喝了。
小腹如今已经微微显出来,不算很明显,穿宽一些的衣裙仍能遮住,可自己低头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一点极轻的弧度。
郁应扬直到前几日才知道,当场愣了很久,然后围着柳昭月转了三圈,最后被江永逸骂走。
今日她又蹲在柳昭月旁边,盯着她肚子看:“真的有一个人?”
柳昭月:“不然呢?”
“现在多大?”
“江永逸说,大概这么大。”
她用手比了一下。
郁应扬一脸不可思议:“那她什么时候出来?”
“还早。”
“会动吗?”
“以后会,现在还感受不到。”
“会踢你?”
“据说是这样的。”
郁应扬明显觉得非常神奇,看了一会,忽然问:“昭月姐姐准备让小宝宝叫什么名字?”
柳昭月动作停了一下:“还没想好。”
“现在想一想吗。”
“为什么?”
“我不日就要回书院了,想在走之前知道。”
柳昭月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能真的想了一会。
院外刚下过一阵春雨,海棠树枝上挂着水珠,新搭好的葡萄架下面已经冒出一点嫩绿的藤。那只小黄狗趴在秋千下面睡觉,屋檐外,杏儿正在晾衣服。
柳昭月低下头,手掌慢慢覆在小腹上,忽然想起那场大雪。
已经过去很久了。
有时候夜里醒来,她还是会梦见城楼,梦见萧砚舟站在那里。她看不清他的脸,梦里的雪比那一日还大,大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醒来以后,扬州的窗外往往正在下雨。
没有雪,也没有城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柳昭月安静了很久。
郁应扬忍不住又问:“想好了吗?”
她回过神:“如果是女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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