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适合旁人口中的“母仪天下”。
席间已经有人露出了笑意。
萧砚舟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所谓接风宴是假。至少对于某些人而言,让他亲眼看看谢令仪,才是真。
谢令仪抬起头时,视线与御座上的人短暂相接,随即便极有分寸地移开。
她显然也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但她脸上没有羞涩,也没有刻意讨好。
只平静道:“臣女听闻陛下平定京师,新朝肇始,特备一曲,贺四海初宁。”
萧砚舟没有拒绝。
宫人送来琴。
谢令仪坐下。
第一声琴音响起的时候,原本还有低语的大殿便彻底静下来。
她弹得很好。
不是闺阁女子为了宴席临时学来的花架子。
指法沉稳,起承转合皆有章法。一曲极缓,像大雪初霁,山河寂静,琴声开阔,似有江河奔涌,最后又一点一点收回来,停在极轻的一声余韵上。
满殿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抚掌。
“好。”
“谢姑娘琴艺果然名不虚传。”
“此曲取四海初定之意,当真应景。”
谢令仪起身行礼。
萧砚舟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手里的酒盏停了一瞬,很快又放回案上。
有人已经趁势笑道:“谢姑娘如此才貌,难怪东陵人人称赞。”
另有人接道:“若是将来得入宫中,也是朝廷之福。”
这句话已经近乎明示。
谢临川神色微变,谢令仪倒是仍旧站得很稳。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
萧砚舟忽然问:“谢令仪。”
“臣女在。”
“方才的曲子叫什么?”
谢令仪明显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回陛下,《归鸿》。”
“归鸿。”
萧砚舟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弹得不错。”
“赏。”
仅此而已。
甚至没有问第二句话。
宫人很快捧来赏赐。
一对玉如意,两匹蜀锦,另有宫中今年新进的珠宝。
东西不少。
全是最标准不过的赏赐。
谢令仪再次行礼。
“臣女谢陛下赏赐。”
她退回席间以后,那几个原本还想趁热打铁的朝臣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在宴席上继续说下去。
萧砚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转头便继续问起兵部方才没有说完的西北军务。
宴散的时候已经接近亥时。
谢氏父女出了宫门。
谢临川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他才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女儿。
谢令仪正在取下头上的步摇。
听见这两个字,动作停了一下。
“父亲想问什么?”
“陛下。”
谢令仪沉默片刻。
“不像是对我有意。”
谢临川皱眉。
谢令仪却忽然笑了笑。
“女儿站在那里那么久,他总共看了我三次。”
“一次是我行礼,一次是问曲名,还有一次,是赏东西。”
她将那支步摇放进匣子。
“每一次,都和看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谢临川没说话。
谢令仪抬起眼:“父亲若真想把女儿送进宫,大概不会很容易。”
谢临川沉默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此事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谢令仪听懂了。
她也没有再问。
三日之后,朝廷忽然颁下的一道旨意。
不是关于立后,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谢家。
是一份有关外戚的诏令。
新帝命中书省、御史台重新修定旧朝外戚条令。
诏书写得很长。
第一条:后族不得世掌禁军。
第二条:皇后父兄若已握一方兵权,册后之前必须交还兵符,由枢密院重新调任。
第三条:后族三代以内,不得同时占据户部、兵部、枢密院三处要职。
第四条:凡册立中宫,其父族名下田庄、商路、盐引、矿山及各地产业,须由户部重新造册,御史台核验,不得瞒报。
后面还有许多。
甚至明确规定,一旦成为后族,所有旁支子弟的升迁都必须经过御史台额外复核。
朝堂一片哗然。
有人说新帝防外戚防得未免太早,可反对的话又不好真正说出口。
毕竟萧胤祈之所以能够当年顺利夺位,其中便有太后母族势力从中推波助澜。
新帝拿这件事作为理由,再名正言顺不过。
萧砚舟在朝会上甚至只问了一句话:“怎么,诸卿觉得外戚势大,是好事?”
没人敢回答。
于是诏令就这样定了下来。
谢临川拿到完整条令的当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谢家如今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谢令仪。
也不是一个皇后之位。
是东陵。
是谢氏经营数代才掌握在手里的兵权、粮路、船运,以及遍布数州的田庄。
若谢令仪入宫为后,按照新制,谢临川首先就得把手里的兵交出去。谢家在东陵几个最重要的粮运生意也要全部交给户部查。
两个正在军中任职的儿子至少要调走一个。
族中数十名依附谢氏的官员,也会因为“后族”的身份从此被御史台盯得死死的。
换句话说。
成为皇后,确实可以让谢氏登上从未有过的高位。可与此同时,谢氏现在真正赖以立足的根基,至少要被削掉一半。
谢临川终于明白,萧砚舟根本没有直接拒绝谢家。
他只是把选择摆在了谢家自己面前。
要皇后还是东陵。
只能选一个。
而更厉害的是,这道诏书并不是针对谢家。
从今往后,任何一家想送女儿入中宫,都必须先接受同样的代价。
世家之所以愿意争后位,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尊荣,而是皇后背后能够给整个家族带来的利益。
一时间,原本最热心于立后之事的几个世家竟都安静了不少。
又过了两日,朝廷封赏东陵。
谢临川因保境、护粮、未附伪帝之功,封安东侯。
谢氏长子调任京畿,任正四品武职。次子仍留东陵,却被纳入新设的东南巡防体系。
谢氏原本经营的几处粮道,朝廷也没有夺,只重新核定税额,纳入户部监管。
赏赐不可谓不厚。
谢家想要的东西,萧砚舟几乎都给了,唯独没有姻亲。
这一次,连许青衡都不得不承认,萧砚舟的手腕远比他想的要狠辣的多。
几日后的朝会上,礼部尚书又站出来了一次。
许青衡当时都以为他还要再提立后。
没想到那老头只是规规矩矩奏完宗庙修缮之事,便退回班列。
朝中也不是完全没人私下议论。
有人说陛下不过是新朝初立,不愿这么早让后族做大,也有人说谢氏虽好,到底军权太重,不适合再出一个皇后,还有人猜萧砚舟也许是在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这便是帝王和王爷最不同的地方。
从前的萧砚舟若不愿意,大概只需要说一句“不”。
如今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已经慢慢学会了另一种办法。
不必拒绝任何人,只需要重新制定规则,让所有人自己走到他想要的结果里去。
入夏以后,宫中海棠开了。
御书房外那几株花树原本是旧朝留下来的,去年兵乱时折断不少,今年竟又长出了新枝。
那日萧砚舟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经是深夜。
云霄进来换灯时,看见案角还放着礼部新送来的宫中名册。
是按照旧例整理的。
后宫一栏仍旧空着。
云霄只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窗外夜风吹进来。海棠花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了片刻。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柳昭月说过,若以后有自己的院子,要种两棵海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座院子里不会有他。
萧砚舟静静坐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
“明日让户部的人早些来。”
云霄一怔:“是。”
“北地减税的章程还没有定完。”
萧砚舟重新拿起案上的折子。
没有再看窗外。
天下才刚刚回到他手里,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至于那些他已经失去的东西,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资格拿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雁南飞 她想去哪里
谢氏之事暂时平息以后, 京中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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