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初立,真正摆在萧砚舟面前的事情远比一个皇后之位复杂。
甚至连宫城里被火烧毁的几座偏殿要不要立刻修缮,都有人一日三封折子地往御案上送。
萧砚舟登基不足两月, 御书房里的灯几乎没有在子时以前熄过。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塔苏派来的使团到了京城。
消息送进宫时, 萧砚舟正在看北境军报。他只看了一眼礼部递来的名册,便将纸重新放回案上,问:“谁带队?”
“塔苏王叔赫连乌图。”许青衡答道,“一共六十三人。另带了战马两百匹, 北珠、貂皮和药材若干,说是献给陛下的登基贺礼。”
“贺礼?”
萧砚舟唇角动了动,不见多少笑意。
去年塔苏骑兵还在北境烧村劫粮, 如今新皇登基,倒想起来送贺礼了。
许青衡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意味,低声道:“柳将军也一同回京了。”
萧砚舟原本正要翻开下一本奏折,手指顿了一瞬。
“塔苏此次先派人到祉州议和,柳将军没有做主,只让他们随朝廷使者一道入京。他担心塔苏临时反悔, 亲自押着使团走了一路,今日午后刚到。”
萧砚舟沉默片刻,只道:“让礼部安置。”
许青衡等了一会, 见他再没有别的话, 便行礼退下。
真正的和谈定在三日之后。
那日宣政殿里没有摆宴, 也没有丝竹。塔苏使团原本准备了一大套恭贺新帝、两国永结盟好的漂亮话,最后一半都没能说出来。
赫连乌图年近五十,是塔苏王族里少有懂中原话的人,进殿前显然有人专门教过他朝廷礼仪。他跪拜得还算规矩, 呈上国书以后,先称赞了几句新帝“天命所归”,随后才将话慢慢转到两国边境。
“塔苏与大梁多年相邻,虽偶有争端,终究不该世代为敌。如今贵国新君即位,我王愿罢兵息战,重开边市,使南北百姓各安其生。”
鸿胪寺卿将话译得更文雅了一些。
萧砚舟坐在上首听完,问了一句:“偶有争端?”
赫连乌图神情微微一僵。
萧砚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抬手让人送上一册东西。
厚厚一本。
落在赫连乌图面前时,发出一声轻响。
“兆元六年至兆元八年,塔苏骑兵越境二十七次。焚村四十一处,掠走边民四千六百余人,牲畜不计其数。去年冬月又破乌林、白石两寨,守军死伤一千三百人。”
萧砚舟语气很平。
“这叫偶有争端?”
殿中无人出声。
赫连乌图额角已经隐约见汗。他来之前显然知道新帝不会好说话,却仍旧没有料到萧砚舟会连寒暄都懒得陪他们多做。
“陛下,边境多年混战,贵国军队亦曾深入草原……”
“所以朕今日让你站在这里。”萧砚舟抬眼看他,“若不是为了议和,你现在见不到朕。”
这句话一落,连站在两侧的大梁官员都静了一瞬。
赫连乌图沉默片刻,终于收起了先前那些试探的意思:“那依陛下之意,塔苏应当如何?”
这才算真正开始谈。
塔苏最初递上的条件并不苛刻。他们愿意退出去年占据的两处边寨,归还部分俘虏,重新开放互市,两边军队各退五十里,从此不再越境。至于岁贡,一概不提。
萧砚舟听完,只问礼部:“还有吗?”
“没有了。”
他点了一下头。
“那便告诉他们朕的条件。”
殿中官员显然早已准备妥当。中书侍郎展开另一份国书,一条一条念了下去。
塔苏退出乌林、白石以及近五年越境占据的所有土地,边界重新退回黑水以北,未经大梁许可,骑兵不得越河南下。塔苏五年之内,每年向大梁贡良马一千五百匹、牛羊八千头、白银五万两,并进貂皮、北珠、药材若干。五年之后是否减免,再由两国另议。互市可以重开,却只能设在云岭、朔关两地,所有马匹、铁器、盐茶往来皆需登记,由两国官吏共同查验。塔苏各部不得再与边境私商自行交易,更不得以互市为名越境探查军情。
最后一条,塔苏王次子入京居住三年。
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赫连乌图脸色彻底变了。
“我王此次诚心议和。”
“朕也很诚心。”
萧砚舟靠在御座上,神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只要三年。”
赫连乌图忍了又忍:“岁贡也太重。塔苏去年同样遭了雪灾,牛羊死伤甚多,一千五百匹良马,已经足以装备一支骑军。”
“朕知道。”
“既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要一千五百匹。”萧砚舟打断他。
这一次,赫连乌图彻底不说话了。
眼前这个刚登基不久的新皇不是在狮子大开口,也不是随手给一个数字等着双方讨价还价。
他非常清楚塔苏有什么。
也非常清楚从塔苏手里拿走什么,最能让他们在未来几年没有余力重新南侵。
赫连乌图沉默很久,才道:“若我王不能接受呢?”
萧砚舟看着他。
“那就回去。”
“……”
“朕没有拦你。”
殿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香炉里灰落下的声音。
“只是你回去以后,告诉赫连烈。”萧砚舟慢慢道,“今年入秋以前,朕会让北境再增三万骑军。到时候这份国书上的条件还算不算数,就不是今日的事情了。”
赫连乌图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再打,塔苏面对的不会是萧胤祈时期边关各自为战的几支守军。
而是一个刚刚打赢天下、威望正盛的新皇。
赫连乌图最后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塔苏使团退出大殿以后,当晚便接连派出三匹快马回北境。
第二轮谈判拖了七日,第三轮又拖了五日。岁贡从五万两白银减到四万,两地互市的税率也稍稍让了一步,塔苏王次子入京则从三年改为两年半。
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赫连乌图几次试图拿开放更多边市作为交换,萧砚舟都没有答应。
最后国书落印那日已经入了初夏。
和谈结束当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柳怀远就是在雨停以后被召进宫的。
他换下了一路穿来的铠甲,穿的是新朝武将朝服。许多年都在边关的人,即便身上换了绯色官袍,肩背仍旧有一种怎么也藏不住的军旅气。鬓边却已经白了不少。
柳怀远入殿以后,规规矩矩跪下:“臣柳怀远,叩见陛下。”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谢陛下。”柳怀远起身,却仍旧站得很远。
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面雨水正沿着檐角往下滴。萧砚舟让宫人上了茶,柳怀远接过以后也没有喝,只端端正正放在手边。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柳怀远先开了口。
“此次和谈能够顺利,全赖陛下天威。塔苏这些年屡次犯边,臣守了许久,也只能将他们挡在外头,像今日这样让他们主动退地、还人,臣过去不敢想。”
“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萧砚舟道,“北境若不是你守了这些年,他们今日也不会坐下来谈。”
柳怀远立刻低头。
“臣不敢居功。”
又安静了一会。柳怀远似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忽然道:“陛下,小女从前在陛下身边,若有行事不妥、冒犯陛下之处,臣替她向陛下请罪。”
萧砚舟抬起眼。
柳怀远没有看他:“昭月自幼被臣与她母亲纵得厉害,脾气有时过于任性。她若做错什么,终究是臣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好。如今她既已……既已离开京中,臣也不敢替她求什么,只望陛下念她过去尚无大恶,不必与一个女子计较。”
话说得极其谨慎。
甚至已经不只是谨慎。
萧砚舟听完,才忽然明白柳怀远今日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便处处拘束。
他在怕。
不是怕自己。
是怕柳昭月当初一走了之,驳了一个如今已经成为皇帝的男人的颜面。
更怕这个男人有朝一日想起这件事,把账算到她上。
萧砚舟很久没有说话。
柳怀远心里便越发没底。
直到萧砚舟忽然问:“她走之前,有没有同你商量?”
柳怀远一怔。
“没有。臣也是后来才收到她的信。”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了。”
柳怀远等着后面的话。却只听萧砚舟道:“她没有冒犯朕。”
“她想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
萧砚舟语气平静,“放妻书是朕亲手写的。既然写了,便没有事后追究的道理。柳将军不必替她向朕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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