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远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很细微的松动。
萧砚舟看见了,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道:“此次回来,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你守北境多少年了?”
柳怀远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回陛下,算上最初随先父从军,十四年。”
“十四年。”
萧砚舟重复了一遍。
“很久了。”
柳怀远道:“臣已经习惯。”
“习惯不代表不苦。”
萧砚舟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柳昭月曾经提过,她小时候一年也见不到父亲几次。柳怀远回京时,她甚至会在最初几日觉得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那时候萧砚舟并未觉得有什么。
如今自己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日日看到从边关送回来的伤亡名册,才知道十四年究竟有多长。
“塔苏这两三年不会再轻易南下。”他说,“边关可以换年轻些的人。你若愿意,便留在京里。”
柳怀远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臣年纪大了。”柳怀远沉默片刻,“这些年也不过仗着熟悉北境地形,勉强做些事情。若陛下觉得臣已经不适合再掌军,臣回去以后便将虎符交给兵部。陛下不必顾念旧情。”
萧砚舟眉头微皱。
柳怀远继续道:“臣家中如今也没有什么值得陛下顾虑的。臣的旧部,陛下若觉得需要重新调任,也尽可处置。臣绝无怨言。”
说到这里,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萧砚舟听明白了。
柳怀远把他的那一句“留在京里”,理解成了收兵权。
甚至已经做好了从此被闲置的准备。
萧砚舟沉默片刻:“朕什么时候说要你的虎符了?”
柳怀远一顿。
“陛下方才……”
“朕让你回来,是因为你已经守了十四年年。”萧砚舟道,“不是要鸟尽弓藏。”
萧砚舟看着他:“中军都督府如今缺一个能压得住人的老将。你若愿意回来,朕可以把这个位置给你。日常军务不多,也不必常年驻营。你若不愿意,北境仍旧归你。”
柳怀远一时竟没有说话。
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臣多谢陛下体恤。”
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光。
“想好了再答。”
柳怀远却摇了摇头。“臣已经想好了。”
柳怀远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带着一种久经风霜以后才有的疲惫。
“臣第一次到北境。那时觉得那里什么都不好,冬日冷得能冻死人,风一吹,帐篷里都是沙。臣日日盼着什么时候能打完仗,什么时候能回京。”
“臣这一辈子,做得最久的一件事就是守那道关。”柳怀远低声道,“如今塔苏虽肯议和,可臣太了解他们。两三年不打,不代表以后永远不打。年轻将领有年轻将领的好处,可有些部落,有些路,有些季节什么时候能走骑兵,臣比他们熟。”
“陛下若不嫌臣老,臣还想再守几年。”他说完,起身跪下,“等哪一日臣真的拿不动刀了,再回京养老也不迟。”
萧砚舟看了他许久。
“起来。”
柳怀远起身。
“那便回去。”
“谢陛下。”
“但有一条。”
柳怀远抬眼。
“每年入冬以前回京述职一个月。”
“你若不回来,朕就让兵部下旨调你回来。”
这一次柳怀远是真的笑了:“臣遵旨。”
两个人之后又说了许久北境军务。
柳怀远几乎知无不言,萧砚舟也听得极认真。
谈话结束,天已经快黑了。
柳怀远走到门边时。萧砚舟抬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收回目光。
没有问柳昭月如今过得好不好,没有问柳怀远那封后来收到的家书里,她究竟写了什么。
两个男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将柳昭月的名字停在了最开始的几句话里。
柳怀远走出宫门以后,在暮色中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城。
他忽然想,昭月或许没有看错。
萧砚舟确实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
转眼便到了昭宁二年。
这一年比上一年安静许多。京畿的流民大半已经重新落籍,北地减免了两季赋税,春耕赶上以后,粮价终于开始往下降。旧朝留下的几处烂账也陆续查清,萧胤祈时期被地方豪强侵占的屯田重新收归朝廷,漕粮可以按时抵京。边境也难得太平,塔苏第一批贡马在上一年秋末送到朔关,足足一千五百匹,一匹不少。被掳走多年的边民也陆续回来,有些人已经在草原生活十几年,回来时甚至不会说完整的中原话。
萧砚舟没有因为和谈便削减北境军费。
许青衡看过兵部折子以后只说了一句:“陛下似乎从来没打算真正相信塔苏。”
萧砚舟当时正在批奏折,只道:“和谈是让百姓休息,不是让朝廷睡觉。”
许青衡便不再问了。
朝政渐稳以后,萧砚舟花在萧煜城身上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偶尔把他叫到御书房,看他写文章,后来变成每旬三次。
再后来,他干脆重新把先帝时期曾任东宫侍讲的顾廷章请回宫。
顾廷章已经六十有余,脾气出了名的古怪,当年连先帝都敢当面顶撞,后来萧胤祈即位,他索性称病辞官,在城郊住了七年。
从那以后,萧煜城每日辰时必须到弘文殿读书,上午经史,下午政论,每十日还要去兵部、户部轮流看真实的账册和军报。
陪读一共有四人,都是朝中重臣子弟。
萧砚舟没有给萧煜城任何新的封号,也没有让礼部改变他的仪仗,可渐渐的,朝中还是有人看出了不同。
一个普通亲王,需要看漕运账册吗?需要学六部如何运转吗?需要知道地方官考课标准吗?更不需要每隔十日便亲自到御书房,将自己写下的处置意见交给皇帝批改。可谁也没有把那层意思说破,就连萧煜城自己,好像也没有真正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是觉得皇兄越来越难伺候。
昭宁二年五月的某日,弘文殿外下了暴雨。雨水顺着青瓦连成一道水帘,殿里却闷得厉害。
顾廷章今日没有讲经,而是在案上放了三封一模一样抄写出来的奏报。
“江陵水患。”老人敲了一下案面,“七县受灾,河堤决口,百姓十余万。地方仓粮不足三月,江陵刺史上奏,请朝廷拨银二十万两、粮十五万石。”
几个陪读少年立刻低头看奏报,萧煜城也跟着看。
一炷香以后,顾廷章问:“怎么办?”最
先回答的是户部尚书家的次子:“立即拨粮救灾,同时免去江陵今年赋税。”
旁边有人道:“十五万石太多,京仓今年本就不充足,可以先拨八万,余下让附近州府调粮。”
顾廷章没有评价。
轮到萧煜城,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我先不拨。”殿中几个人都抬头。顾廷章问:“为何?”
“因为这封奏报有问题。”
“哪里?”
萧煜城指着其中一句:“他说七县受灾,百姓十余万,却没有写哪七县,也没有写各县受灾多少。十五万石粮如何分,也没有明细。”
顾廷章眼神微动,萧煜城继续道:“若真是十万灾民,每人一月口粮按一石算,十五万石差不多够一个半月。可奏报里又说地方仓粮尚有三个月,那为什么还要立刻向朝廷要十五万?”
旁边有人小声道:“也许地方粮仓要留种
粮。”
“那也该写。”萧煜城道,“还有二十万两银子。修堤需要多少,安置灾民需要多少,买粮又需要多少,一概没写。我若是户部,至少先让他补一封明细。”
话音刚落,殿外有人进来。众人立刻起身:“陛下。”
萧砚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云霄跟在身后,手里还拿着几本刚从御书房带来的折子。
顾廷章只略一拱手:“陛下来得正好。”
萧砚舟走到案前,看了一眼萧煜城:“你觉得奏报有问题,所以先不救?”
萧煜城一顿:“臣弟不是不救,是先查清。”
“查多久?”
“让江陵补报,快马来回……六七日。”
“六七日以后,人饿死了呢?”
萧煜城不说话了。
萧砚舟拉开椅子坐下:“奏报有问题,你看出来了。比去年有长进。”
萧煜城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但你还是只会在纸上做官。”
几个陪读立刻低头,没人敢笑。
萧砚舟把其中一份奏报拿起来。
“灾是真的,数目可能是假。查账要查,粮也要救。”他用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先拨五万石,由距离江陵最近的三个常平仓各出一部分。另派御史和户部郎中同去,查七县户籍、仓粮、河堤。二十万两银子一文不拨,修堤先从地方岁修银里支。七日以后,把真正缺多少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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